耳鸣已经吞没掉了高瑛全部的听觉,她只能看着李闼的嘴一张一合,焦急慌张的模样。
汹涌澎湃的焦躁感自五臟灼烧起来,化为怒意和杀气。残存的理智还是逼着她张嘴:“把殿门关好,除了萧约,不许人进来!”
“欸......欸!”李闼听话的很,叫人守住殿外五丈处,但自己吩咐完这些事情以后又赶忙退回殿内,高瑛的情况着实让他不敢真的如她所愿那般守在殿外不闻不问。
李闼蹑手蹑脚地回了殿,轻轻将殿门合上:“陛下......小的就在这旁边,可要——”
未说完的话被噎在喉咙裏,只因高瑛的眼白早已被密布的血丝染成了鲜红色,看起来就好似那地狱的罗剎恶鬼。
“你是谁?”高瑛凑近了李闼,说不清是因为被她这般癫狂的模样还是本就不欲伤害她所以怔住,李闼呆呆地看着这个印象中聪明睿智的年轻帝王微微弯下头,冷笑了一下。
“你不是她,你没她香。”
这说的是什么话!
李闼紧张地快要哭出来了,“陛、陛下......小的是李闼啊。您不记得了吗,是您那日落井,是小的把您救上来的啊!”
“落井......”高瑛退开半步,喃喃道:
“井......”
猩红色的眼瞳乍然划过一阵光,破碎残缺的记忆朝她涌来。三叔......阿娘......斛律宣——
“不要,不要过来。”步履乍然不稳,跌坐在地,高瑛惶恐地指着李闼背后的雕花窗,“我没有谋反心,阿叔,阿叔信我......”
李闼赶忙上前,将高瑛扶起,还未站稳呢,高瑛就又犯了狂,一掌推在李闼胸口上,穿出闷响。
乖乖,这小皇帝平时也不见得弯弓搭箭,怎么得就突然、突然这么大力气?
还不等李闼想通这个问题,高瑛不知何时拔出了殿内呈放的宝剑,森森寒光,手起刀落斫掉了书案一角,“朕杀了你们——你们都要害朕——”
李闼心中咯噔一下。
完咯,高家的疯癥终于轮到了高瑛头上了。
这件事肯定得瞒下来,不知道张仲那个老东西知不知道这件事,不,想来是知道的,恐怕萧昭仪也知道,上次宴请俊彦时候陛下就有些不对劲——
正当李闼想着,剑锋就擦着李闼的耳廓划去。
恁娘嘞!这叫他可怎么办!萧昭仪呢?!
“师父,裴校尉处传来急讯,要禀告陛下!”李闼的徒弟是个懂规矩的,并没有上殿前处,对裏面不寻常的动静也只当不闻不问。
“说什么,陛下现下没空!不见人!”
李闼气喘吁吁地滚到桌案一角,粗着嗓子朝外喊道,阉人声音多阴柔,此刻却硬生生被他喊出了一股气沈丹田、力拔山兮的感觉。
“当真急报!洛阳郊外流民生疫,有狂徒往萧昭仪銮驾上扔得了疫病的臟东西,萧昭仪怕是一时半会得隔在洛阳郊外,回不得宫!”
高瑛的宝剑砍在李闼脸旁的桌案上,细碎的木屑溅着一阵刺痛。
李闼原本还有半分希冀的心彻底跌落在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裏,这下宫裏宫外真的没了主事的人。
“陛下,得罪了!”不能再这样由着陛下乱砍了。李闼定了定神,躲过高瑛刺来的长剑,并不后退,伸手抓住高瑛的手腕,奋力往外一拧!
叮——
金铁落在青石砖上,高瑛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人抽干,颓然跌坐在地。
“阿娘......”身披皇袍的少年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头颅埋在双膝之上,好似大雨中被人遗弃的小猫。
她呢喃着:“阿娘......这药太苦了......我喝不下......”
“阿娘......阿娘......你给我唱一遍《敕勒歌》吧......阿娘......”
西林园的花树下,年轻的斛律太后同高修手拉着手,高修亲昵地替她拂去发丝沾上的花瓣。
“你说,这孩子会是个皇孙,还是郡主?”高修抚摸着她的小腹,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高瑛透过斛律太后的身体,同自己从未见过的阿耶对视。高修的柔情蜜意也似乎没看眼前的斛律太后,浅色的瞳同高瑛静静对视。
她听见自己阿娘开口:“她定会是如阿郎一般骁勇聪慧的皇孙。”
眼前的景象变了又变,原本的花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三叔高伦俊秀而暴怒的模样。
他额角青筋暴起,随身的马鞭高高扬起,“你不过是大郎的遗腹子,朕才是齐国的皇帝!”
意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眼前就又换了人。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内侍,被高伦一把拎到高瑛面前,“啐她!”
那内侍被高伦吓破了胆,哪裏敢啐高瑛。
“啐她!”寒光一闪,长剑架在了他脖子上,“不然我杀了你!”
小内侍犹疑着凑近,啐了高瑛一口。
高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许——以高伦的秉性,如若这小内侍不啐她,怕是高伦又会变本加厉地折腾她。
“陛、陛下......”
内侍战战兢兢地跪在高伦面前,“可、可以了吧......”
高伦凤眸一挑,“胆敢轻辱皇族,来人,把他拉下去剁成肉泥,做成肉羹后餵朕新得的那只獒犬!”
疯子......都是疯子.......
“咳咳——呕——”
“陛下!”
高瑛剧烈地咳嗽,呕出一口鲜血,黑红一团,令人心惊。李闼担忧着从殿中探出半个身子,朝着自己的徒弟吼道:“召张太医来!”
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高瑛的身子终于失了力道侧磕在桌案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