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第54章
天幕
她有多少次目送过死亡呢?
第一个在她记事起离世的人是照料她的宫人。说来是她贪玩,
夏日炎炎,想去玩水。
她本就聪慧,将那宫人找了个借口骗走,
自己一个人溜去太液池玩水。九曲廊桥的汉白玉阑干只她人高,
她能轻而易举地翻过去,
结果一不留神就整个栽入了太液池中。
她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也是在那一日,记忆中永远慈眉善目的皇伯母生了好大的脾气,
任她如何哀求,替那宫婢说话,都不松口,
坚持要将那人杖毙。
萧约好记性,
那宫人待她其实很好,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深陷在愧疚和梦魇之中不能自拔。的确,后来那位宫人的家裏得了体恤,那宫人也妥善葬了。
又有什么用呢?滔天权势能左右一个人生死,却不能叫人去而覆返,
死而苏生。
也是从那时,
萧约开始不再嬉笑顽皮——她担忧自己的一时玩闹,会叫无辜的人再次送命。她维持着大梁皇室的体面,
维持着一国郡主的端庄。
第二个目送死亡的,
是她的太子哥哥。
她年幼,
察觉不到昭文太子一日赛过一日的衰弱,
周围人也都尽量瞒着她昭文太子的身体。
直到有一朝,这个半月前还揉着她头,
说‘贞儿长高了’的哥哥,
这位梁国的脊梁,丰神俊朗的太子,
在文武百官面前倒地不起。
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再然后......萧约也既不大清了,太多太多的人离去,太多太多的人又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她大抵是真的累了,才会想到这些人、这些事。
萧约倒在床榻上,四肢百骸都透着灼人的热意,屋内的艾叶熏得人呛。脑海中一幕幕走马灯来回穿插,周围是泛白发光的天幕。
她听说这是濒死的前兆。
“贞卿。”眼前的少年还和当初见时那般,扬着眉,惑人的桃花眼全不知道何谓收敛,“你今日高兴否?”
热烈与内敛,英明与脆弱。截然相反的两种模样被杂糅在这个人身上,却意外地觉得和谐。
高瑛啊......
萧约忽然安下心来。
其实这样一走了之也没什么不好的,高瑛或许会愤怒,会难过,可她是帝王,自古帝王多薄幸,再找个慰藉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也不必要被萧铎和萧佑夹在国仇家恨当中,夹在这段充满曲折和不幸的关系裏。
来世......她倒也不大信有来世,但倘若有,就让她随意投胎到什么上都好,让她将自己今生欠下的,一笔笔还了。
让她解脱吧。
脑内的思绪断断续续,萧约能感受到自己被扶起过,有人拿着灌药器往自己红肿的喉咙裏灌些哪怕见不到、尝不出味道都觉得黑苦黑苦的药汁。
她忽而想到李夫人。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这个绝世佳人在濒死时刻,无论武帝如何恳求都决不再见他一面,只因害怕自己蓬头垢面,令君王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