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第56章
庇佑
大梦一场,
过眼烟云。
萧约悠悠转醒,眼皮相互打着架,颤巍之刻入目还是熟悉的冬青纹床帐,
许是睡得太久,
梦又太多,
萧约竟然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幻。手上传来濡湿的触感,和身上的干爽形成鲜明。
这是怎么了?
尾指尝试动了动,
倏得惊起熟悉的声线:“张医倌,贞卿醒了,张医倌!”
那声音带着急切的哭腔,
与佛堂前的绝望相似又不尽似,
仿若大漠中的胡商找到了水源,
得救般虔诚。
她想看她,可惜身子怎么也使不上劲。好在那人像是明白了她的心思一般,从床榻边的地上腾地起来,倾身至床边,
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
桃花眼还是那样招人‘厌烦’,蓄满了泪水,
红肿得和山核桃一样。
陛下不该来的。
她张嘴,
欲将这话说得冷漠绝情,
奈何咽喉有如被刀割,
反倒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贞卿、贞卿——”高瑛慌忙又笨拙地拍着她的胸口,试图替她缓解,
“去取些温水来!”
“贞卿......我当真放心不下你......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萧约很快就明白了手中的濡湿究竟是从何而来,小皇帝开口还没两个字,
就已经泣不成声,短短一句话,半天才说完整。
萧约合上了眼,眼角溢出泪来。
高瑛的话说的断断续续,残缺不全,萧约却都明白了。生命之单薄,却要承载的东西太多太多。
她的泪洒在床前,洒在她的掌心,融进她的骨血,霸道地在她的心口肋骨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两个字。
高瑛。
“陛下,水来了。”高瑛随意地拿起帕子抹了把脸,接过弄云手中的杯盏,一手将萧约扶了起来,靠在她的肩上。
“来。”小心地将水餵入她口中,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从小身在锦绣堆的人能做的出来的细致。
温润的清水淌过喉管,抚平红肿患处带来的热意。她的胸口就贴着自己的背,她究竟不是个男的,平日袍服加身看不出什么,这样贴着,那处温软显露无疑,湿热的呼吸有意无意地打在自己的耳廓。
萧约下意识绷紧了腰背,可惜实在没有什么气力,还是只能窝在她的怀中。
还不等她羞赧,她就听见耳旁传来那人轻柔的话语:“替你医治的是张太医家的四娘子,名筠,她说等你醒来,要给你割开患处......放脓。”
左不过肉身痛楚罢了。萧约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她连生死都不惧,焉会惧此?
“贞卿,我早些时候就在想,如果你去了,我该怎么办。”
水已经饮完,杯盏被随手放置在旁,她却依然保持着这般亲密的姿势环抱着萧约,“他们都说你病情反覆,不容乐观。”
“我一开始担心害怕,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高瑛放任自己,将脸贴上她的肩,肩头的湿润滴滴点点浸入她的肌肤,“生怕哪一日,听见云板作响,往后日子,我就只能学着那些前代帝王,招魂写赋、自欺欺人。”
“但我转念一想,我自己中了那噬心,也是个命不长的。”身后传来轻笑,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贞卿......我恳求你,再多陪陪我吧。”
她原想问:‘如若真有不幸,你愿意在黄泉路上等我十年吗?’
话到嘴边,她却问不出口了。
她已经利用自己的感情、萧约的原则、皇帝的权威捆绑住了萧约此生,哪裏还有脸再向她去讨要来世?
萧约愀然,她想她不该薨逝在这场疫病中,她合该早早地死在建康城破的那一刻,死在被掳掠的那一天,与高瑛从未相见才好。
不相见,便不会惹出这些荒唐事;不相见,便不会进退维谷,真心难偿还。以至于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她想狠心,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她摊开了高瑛的手掌,瘦骨嶙峋的手指在她的掌心上留下一个字。
“好。”
“好,好,我信你,我也陪着你,定会陪着你!”得了准话的高瑛全然像个普通的莽撞少年,欣喜之色在她憔悴的面庞上显得格外叫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