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沙门历来可以免除租税、徭役,又适逢乱世,许多人投入沙门以避祸,导致寺庙往往积累了巨大的财富并圈禁了大片土地。盖吴在杏城起义,拓跋焘亲率大军讨伐,途径长安时在寺庙中抄没出大量兵器。
于是拓跋焘下令诛杀全寺僧侣,抄没财产,谁知道抄没财产的过程中又发现当中藏着州郡牧守以及富人所寄藏的财货。
盛怒之下的拓跋焘将这场风波波及了国土全境,开展了浩浩荡荡的灭佛,史称‘太武法难’。六年后,文成帝即位,下诏覆兴佛教,佛教才又得以恢覆发展。
以至二十余年前《洛阳伽蓝记》成,惋嘆北魏灭亡前洛阳佛寺盛况,可见虽然经历劫难,佛道早已恢覆兴荣。
“莫不是陛下也要学着太武帝,改信天师道?”对于高瑛的想法,萧约并不意外,这人可以日日拿着青玉佛珠乞求神佛,也可以下一刻就拿起屠刀对准比丘,端得一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呵,朕哪个都不想有。”高瑛随手将青玉佛珠掷在桌案上,“朕可以容许他们有寺庙道观、有佛窟经书、有信众,但朕不能容忍他们和地方豪族勾结,敛财枉法!更容不得他们念着众生平等是非善恶,却将名剎宝观变成魔窟!”
今岁勋州洪灾,江楝抄到了当地的寺庙,那些寺庙抄没的财货数额之巨,高瑛看到那数额的一瞬间都缓了好几下才敢确定。
一州几郡尚且如此,这半壁江山加起来,又该是个什么境况?
“你说他们心裏有神佛?”高瑛嗤笑一声,“都是些国家蠹虫,趴在朕的江山上敲骨吸髓的东西!若不加以约束,国将不国!”
许是说道激动处,气的狠了,高瑛轻轻‘嘶’了一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不说这些了,真要做法事祈福的话,也别只请永宁寺一家。”
揉着太阳穴的手落在一片柔软,周身笼罩的香气叫高瑛有一剎那的失神。“妾身来吧。”
高瑛呆楞楞地说了声‘好’,气血涌到了耳廓,不用铜镜就知道哪裏是何等殷红一片。
她还要说什么的,但叫萧约这样一按,浑给忘了,魂也丢了。
好在萧约是个靠谱的,“不只请永宁寺,那便还请长春观。若还嫌不够,便将宫中那几个萨满也给请出来。”
“噗,”高瑛乐了,“贞卿倒是博闻强识,比朕还懂得什么叫做公平公正,不可偏宠——你竟然知道宫中有萨满?”
无怪乎高瑛有此问,鲜卑信仰萨满教,只是入主中原以来都在刻意淡化鲜卑风俗,宫中那几个老萨满还是明武皇后在时跟着的,如今早已不在人前出现许久。
“幼时杂书看了不少。”
高瑛笑笑,停下了那双还在替她按揉着穴位的手。她望着她,过完年萧约就要二十又五了,蛾眉浅黛,略施薄粉,一派高士模样,又温婉非常。
她并不讨厌小皇帝的目光,但没忍住偏了头,“陛下在看什么?”
高瑛松开她的手腕,“......我在想,贞卿年少时,是何等风华。”她们本该沧江各自流,千载岁月不碰头,谁能想黄河易改道,世事本难料。
......
萧约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了。永宁寺的比丘与长春观的道人以及宫内的老萨满碰上面的时候,三方均是面面相觑。
唯有永宁寺打头的那位外来僧人,笑瞇瞇的,既无迷惑,也无被冒犯的隐怒。
萧约派弄云告知这些人法事的安排,哪几位妃嫔是信佛的,哪几位信道的,哪几位又是鲜卑旧家、敕勒勋贵的。安排妥帖后便也没多过问,只要弄云提醒自己永宁寺比丘的那场法事。
经幡动,颂声长。
到了日子,萧约带着日子到了宫内做法事的地方,供上香火,又呈上自己祈福抄写的经书。
“贵人供经书,可了不得此生因果。”萧约上香的手一顿,缓了缓方才将香火插在香炉中,不紧不慢地搭了弄云的手自蒲团上站起,“在下卫羡鱼,法号信圆。”
是那个外来闹得风声鹊起的比丘。他站在萧约身后,依旧是那副笑瞇瞇的模样,等着萧约开口。
说来也怪,出家人都不提俗世名姓,他倒好,先说自己俗世用名,再说的是自己法号。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萧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方丈倒当真博学。”
“若论博学,贫僧可难比得起萧昭仪。”
“你怎知我是谁?”宫内先帝们的妃妾人数可不少,萧约也从未见过他。
“既知因,便有果。贫僧知昭仪的因,自然也能料到昭仪今日来这的果。”卫羡鱼歪头,“昭仪才冠江南,定是□□之人,不妨猜猜自己因果?”
萧约抬眼望着伫立在殿内的威严佛像,目光又落在自己手抄的祈福经书上,半晌,“国祚倾颓,也就这点因果了,方丈猜到也不奇怪。”
梁孝哀帝生前迷恋佛法,在梁国建了数不胜数的大小寺庙,萧约是他的侄女,少不得为他祈福抄经,来这自是可以预料到的。
“这点因果?”卫羡鱼轻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昭仪身上的因果,可牵连着数十万的人命。说‘这点因果’,未免太过吓人。”
萧约的眸子彻底沈下来,的确,火烧建康宫、齐军攻占淮北,哪裏只这点因果。
“大盗移国,紫微非命。方丈同妾身说这些,又是为何?妾身又能如何?”饶是她好脾性,也难以容得下旁人扯开伤疤,一次次挑动着她的痛处。
“昭仪错了。”卫羡鱼朝着萧约微微躬身,“昭仪既知‘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怎不结网?何故羡鱼而问贫僧能如何?”
“外头的经幡动了,昭仪可觉得奇怪否?”卫羡鱼反问道,幽蓝的眼眸像是要望到萧约心裏,揭开她心中所有被刻意掩埋的事实,“这天下哪有两处不同方向的风,非得吹扯着一处经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