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瑛点头,李闼端了金珠给下面端了过去。金珠从位卑的官员往位高的官员传阅。
殿中漏刻一点点落下,底下的臣工窃窃私语,时不时还能传来一两句莽夫般的‘砸开’之语。
哈那发轻蔑一笑,转头望着阿史那戈力挑了挑眉。
高瑛面上还是挂着云淡风轻的笑,亏得萧约坐得近,才能发觉她衣袍下握紧的拳。
正觉口渴,案上被推过来盏梅子汤。高瑛端过梅子汤,白玉般颜色的瓷器内躺着诱人的红,听得身旁人,“陛下稍安勿躁。”
高瑛轻诧别过头看她,见得萧约目若秋水,镇定地瞧着那颗金珠所在。历经世事的梁国郡主不再是那个挥毫《天阙赋》,讥笑文人驽的萧约了,如今的萧约更加有定力,也更加有思量。
原本焦躁的心霎时间定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在胸腔中愈发跳动欢快的响。这样自信而坚定的萧约,叫人心动,叫人沈沦。
“陛下。”萧约轻声提醒,她叫高瑛的目光瞧得不自在不说,在各国使节、王公大臣面前如此忘情,可就是失仪!“梅子汤要喝完了。”
“哦,好,好。”高瑛讪笑,别开眼,强装镇定。
那金珠眼见着就要传到裴敛之那了,“李总管,”听闻身后呼声,李闼不敢怠慢。萧约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随着她的交代,李闼顿时面露喜色,笑逐颜开:“喏,小的这就去办。”
高瑛好奇,但奈何萧约说话太轻,她没听到半个字,只好将目光落在李闼身上,看他要做什么。
李闼得了话,躬身行至裴敛之身边,附耳同他说了什么。裴敛之闻后愕然,诧异地往御座附近望了一眼,李闼点头,“裴将军可明白了?但勉励之。”
“喏。”裴敛之朝御座附近抬袖。
这番举动自是落在了殿中众人眼中。
“贞卿......找到了破解之法?”高瑛心中虽是安定,但萧约只不过是拿着转动比划了片刻,半朝文武这么久都没寻思出半点头绪呢,这......未免也太快了。
“嗯。”萧约点头,眉眼含笑,“杂学旁收看了些许东西,原以为只不过是上不了臺面的小爱好罢了......陛下莫这样看着妾身。”
有时候萧约也忍不住腹诽,与高瑛初见时就知其本性阴郁难猜,可随着年岁见长,面对她时的心思却浅显许多。
“你既解出来,为何不自己动手?何必将这人情给裴敛之?”高瑛略微有些不满,倒不是对裴敛之,而是合该叫萧约大放异彩。
她本就不比这殿上任何一人差。
“妾身纵使解出来,殿上也只会不以为然。世人对女子总是轻慢,突厥刁难人的嘴脸也不得展示出来,”萧约拈起盘内的腌渍荔枝,“但倘若殿内要轮到宰辅高官解开,或是一人都解不开,齐国的脸面,陛下的颜面,也会大打折扣。”
“因此,由裴将军解,正好。”
短短一瞬她竟是想了这么多。那边裴敛之得了萧约的法子,将小球缝隙扯至能打开的最大限度,向内转至一定弧度,听见‘咔哒’声。
原本老神在在的哈那发顿时敛了笑容。
裴敛之又向外转动至一定弧度,‘咔哒’声再起,众目睽睽下,金珠被打开,当中凹槽内躺着两颗小珠,就是这两颗小珠子在轨道凹槽内卡住了半球。
“突厥神匠,似乎也不怎么样。”裴敛之冷嗤,把玩在手,继而扬声到,“陛下,臣瞧着这小玩意给我齐国即将诞生的小皇嗣玩,正好。”
“哈哈哈,好,”没有顾忌哈那发的坏脸色,高瑛招招手,裴敛之正了神色,双手捧着金珠敬呈高瑛。
高瑛将两半金珠合二为一,递给萧约,目光灼灼,柔声道,“裴将军说的正是,这金珠,就赐给昭仪‘腹中’孩儿。”
......
“谢陛下。”已经习惯了这人作怪,萧约纵是羞赧,也只好暂且忍住,她转而温声对哈那发道,“汉人有句话,不知使节可曾听过?‘来而不往非礼也’,突厥既然赠予齐国如此贵重之物,齐国也必有宝物相赠。愿两国日后,铸剑为犁,化干戈为玉帛。”
“......在下受教,”裴敛之为何能打开金珠,殿上大半人都心知肚明,“昭仪聪慧明理,真巾帼不让须眉也。”哈那发望着萧约的眼神中带着倾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
这目光旁人或许察觉不出来,高瑛却再熟悉不过,有些霸道地捉了那人手,微笑着道,“朕也觉得,有昭仪这般人在身边,乃朕之幸事,齐国幸事。为着这金珠也误了不少时辰,赐座,开宴吧。”
萧约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松一松,“陛下,不可失仪。”
宫婢们鱼贯而入将一盘盘装点精致的佳肴美馔端上了案桌,高瑛这才不得不松开手。
这场宴会声势浩大,最终宴饮至半夜,宾客均已带了七分酒气,高瑛才带着薄‘醉’由萧约搀着回式干殿。
雕花殿门在身后合上,高瑛却还没骨头似得倚在萧约身上。“陛下,殿内无人,何须再装醉?”自打高瑛有了疯癥,酒这东西根本上不了她的案桌,宴饮之时她的壶内都是寻常饮子。
她早就换了身绯色的衣裳,比冕服要轻便许多,萧约为了帮她装得像一些,又许是因着高瑛真就故意将身子往她怀裏倒,一路上萧约都只好一只手扶着她的腰。
她是个惯会得寸进尺的。高瑛故意偏头,往萧约耳旁用气音说道:“贞卿博学,怎没听过‘酒不醉人人自醉’呢?嗯?”
萧约忍住一把将人丢开的冲动——这人坏得很,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来。
“陛下......别闹了。”
“好,不闹。”高瑛笑笑,退开,“贞卿今日,还算高兴否?”
月光照在白玉冠,桂子不开桃花开。
或许高瑛说的没错,这花太艷,香太浓,比烈酒更易叫人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