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的那位裴大人已经算是对自家夫人极其敬爱的了，可也不曾听闻这裴大人能为自家夫人做到绣花这一步的。
所谓‘女子事’，那些男子多半轻视且不愿做，好似同女子做一样的事情就是天大的侮辱。
“七娘，你看看，这样式可能用？”高瑛小心翼翼地将手上的绸缎捧到绣娘面前，这模样实在看不出在朝堂上是如何杀伐果决。
“嗯，陛下这一次的面样当是可用了。”
高瑛长舒一口气，她为着这个香囊，耗费了小半个月，现下才将面样紧赶慢赶赶了出来。
“真不知道寻常女儿家学这些，得多不容易，这可不比文人作诗写文简单。”高瑛手指轻轻拂过面样上针织的凸起的纹样。
“都是寻常人家谋生的手段，做多了，再不会做，也都该会做了。”绣娘笑着说，“陛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裏绣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高瑛勾勾唇，没有说话。固然这香囊绣得很费心，可是她还是看哪都觉得犹嫌不足，尤其是放在萧约给她送来的寝衣面前，更是云泥之别。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高瑛笑着感慨道，“文盖当世，博才强识，词雕龙凤，琴艺双馨。”
这种人在这世上竟是真的存在，而这么好的人居然愿意同自己相伴一生。
高瑛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恍惚中有些不真实感。
绣娘听不懂这些话，但看高瑛表情就知道是在夸萧约。
......
“今日个绣样总算是好了，再过两天想来香囊就能制成。”绣娘出了殿外，这天都快黑透了，高瑛给了她特旨，派禁军送她归家，无需顾及宵禁。
“呦，那是好事呀。”
这封后大典，旁人开不开心不知道，反正李闼是开心的——这几日陛下空闲时间都在绣花样，那便没工夫折腾他们这些下面做事的人了。
“是，是好事。”绣娘脑中又想起高瑛在案几旁，委屈兮兮费劲绣花的模样，没来由多了句嘴，“咱们齐国的新中宫，可真是有——”
“欸!”李闼眼疾手快，当即将绣娘嘴给捂了，“可不敢乱说啊。”
旁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严格来说，高瑛的第一任皇后应当是斛律雁，但斛律家好巧不巧是在大婚当日谋反倒臺的。
因此斛律雁究竟算不算皇后，高瑛和史官，还有诸位大臣已经在朝堂上吵了大半个月了。
好不容易这几日才说服那些人，不要将斛律雁列到后妃列传裏去。
现在说什么‘新中宫’，这话太暧昧，落在高瑛耳朵裏怕是会生气。
“你且记住，陛下的中宫皇后有且只有一位，可不敢瞎说啊。”李闼千叮万嘱，才将手从绣娘嘴上放下，“千万记住了。”
“诺，婢子多谢总管教诲。”
“谈不上教诲，”李闼只是单纯心善，“早些行家去吧。”
风起洛阳，摇曳玉兰。
正旦日，天子大婚终于拉开帷幕。
高瑛未有遵循太多礼法，许多仪式都给了萧约超规格的待遇。朝中大权全握在她手裏，礼法与否，总有大儒替她辩经。
上百工匠连月以来没日没夜打造了豪奢的宫车，前往兴安宫，将萧约接入宫中。
沿途青纱幔帐，自铜驼大街至阊阖门遮天蔽日，高瑛携文武百官亲迎萧约，以往皇后需先回昭阳殿，皇帝于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叩拜。
高瑛嫌那昭阳殿不吉利——这齐国历来的皇后，就没几个住在昭阳殿还善终的。
索性提出要让萧约来到太极殿，共同接受百官朝贺。
底下官员已经没有什么反不反对的了——这几个月以来，他们算是见识到了这小皇帝是有多能折腾人，为了萧约又能做到如何份上。
现下朝中大臣再不满，再有怨言，也只能捏着鼻子自己安慰自己——好在萧约不是那种祸国殃民的人，亦为齐国学子做了不少实事，盼着她成为皇后以后，能让高瑛不要在朝堂上我行我素。
底下的小民百姓倒不会在乎朝堂上的那些事情，天子娶亲，还批了三天的解除宵禁，无论是做生意的商户，还是互生爱慕的有情人，亦或是贪玩的孩童，都沈浸在这场盛大的庆典中。
铜驼大街每隔三步就有禁军手执长戟戍卫道旁，萧约的仪仗除了派遣禁军前后开道，此次为她引路的也不是宫中女官，而是当朝宰相——江柳。
极尽尊崇，莫过如此。
兴安宫，江柳躬身将盛装华服的萧约扶上宫车，她来时作为丞相已经恭贺过了一次，现下的话却是作为学生说的，她轻声道，“学生江柳，恭贺老师新婚燕尔。愿老师，往后，依旧能从心而行。”
萧约略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末了笑着说，“这恭贺，可不寻常。”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清脆的鞭声划破清晨的宁静，鼓乐齐响，浩浩荡荡的队伍自南往北，入城而去。
萧约端坐在宫车上，周围是云纱幔帐，模糊中还是能看清洛阳的风貌，外头的热闹。
万人空巷。
萧约恍惚间想起来十年前她初入洛阳，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她心如死灰，带着倔强和自毁，发自内心地认为这天底下早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时移世易，十年，她如今算是真的嫁给了那个当年画像上稚气惊艷的小皇帝。
她是个真正的良人。
她隐隐中也被这些欢兴鼓舞所感染，忽然明白了那些新娘子出嫁时的紧张是从何而来。
手不由得轻轻捏住了衣袍的一角。
宫车缓缓上过汉白玉制成的桥梁——阊阖门近在眼前。
透过幔帐，她瞧见了一身衮服的她。
她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蓦然笃定，她一定笑得格外灿烂，而那双桃花眼，定是饱含情谊，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