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齐国强盛，甲士百万，艨艟数千，控梁益，拥淮北，顺江东下，浮桥过淮，攻灭陈国只是时间问题。朕不做，朕的继任者，也会替朕做。”高瑛握紧了萧约的手，睥睨着谢逸，“江南士族，什么王、袁、庾、桓......又或者你们陈郡谢家。”
“你觉得朕会重用你们吗？”
......
“......陛下，是想在下回南地以后，拉拢江南氏族，来日支持陛下？”谢逸吞吐艰难。
“嗯哼。”高瑛低声轻笑，还行，不是个傻的。
“......在下做不到。”谢逸犹疑了片刻，嘆气说道，“恕难从命。”
殿内的气氛短暂地凝滞了一瞬，高瑛似笑非笑，“你可想好了。”
对她而言，谢逸答不答应，并不重要，金银财帛，世俗名利，家族声望，这些真切的利益面前，总是不乏为此摧眉折腰者。
谢逸不愿意，还会有王逸、李逸，她不缺愿意为她所用者。
“想好了。”事实上，这个选择对谢逸而言并不轻松，羁留北地，家中其实很多时候已经揭不开锅了，真真切切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
颜回忧不忧他不知道，他是忧心的。
“能否回到南国故土，还是在北地羁留飘零，惟陛下诏命是从。”谢逸的姿态放的很低，但总是带着文人的清高劲，“但若要在下朝秦暮楚，东食西宿，行离间之事，恕难从命。”
“......你......”高瑛和萧约待的时间太久了，她哪能不知道这些文人士族心裏想的都是啥，但是面对这种真的清贵鲠骨者，心中那点嘲弄人不识时务的讥讽也还是歇住了。
话到嘴边卡了半晌，摇摇头，“知道了，你下去吧，朕希望，来日，你不要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在下此生可以不做名臣，但不能做小人。”谢逸向她叩首拜道，“谢陛下成全......”
末了又看向萧约，她坐在高瑛身边，静静垂眼，不知在看何处，“也谢皇后殿下，未开口劝说草民。”
人各有志，他多谢也庆幸，这个南国曾经最耀眼的才女，并没有被磨掉了身上的傲骨，还愿难开口，还愿成全他。
待他走远，高瑛才将眼睁开，好气又好笑，“......有时候，朕真拿你们这些文人傲骨没辙。”
萧约也松了一口气，听了高瑛的话，便知她实则在打趣她，摇摇头，“哪裏是阿瑛没有办法，只是阿瑛不愿意用太过强硬的手段，行威逼利诱之事罢了。”
“看来我在贞卿心裏的评价，还不算太坏。”高瑛笑着挑了挑眉。
何止是不坏，阿瑛是上苍赐给她身处飘零后，最珍贵的宝物。
萧约轻轻扫过她的眉眼，温润舒适的触感让高瑛忍不住闭上了眼，不过这话，她并不打算说出来，省得这人又得意忘形。
“陛下，骠骑将军陆大人求见。”殿内原本温情脉脉的氛围霎时间被扯的稀碎。
“宣。”萧约听见高瑛这语气就知道她又在暗暗不高兴了，也真是的，一旦她在她旁边，高瑛的许多情绪都会变得特别浅显。
萧约是这样想的，然而她似乎从未觉得，是她同高瑛太过熟稔，才能如此准确地捕捉到高瑛的情绪变化。
旁人可做不到。
陆雁在梁益战场上可谓是居功至伟，有万夫莫当之勇，一女子身，在尸山血海中硬生生踏出了一条道，更是陆玄法最钟意的接过他衣钵的人。
可是让整个军中认一女子为帅，着实不容易。
那些人自己比不过陆雁，便总拿裴敛之当抨击她的箭矢，闹得双方听了，陆雁倒是心宽——她这些年听到的诋毁和冷眼不知凡几，对她而言这些可算不了什么。
她会青史留名，会封侯拜将，会在大江汤汤浪潮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为此付出了太多，身上刀伤箭伤不知多少，寿岁短促，将来伤病缠身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她不悔，她的人生已经足够绚烂，她会成为真正的国之柱石，让她的阿娘以她为傲。
而裴敛之——他本就是个嘴笨的，亲自上门找陆雁登门道歉，结果词不达意，弄得陆雁哭笑不得。
“臣陆雁，参见皇帝陛下，皇后殿下，恭祝陛下、殿下福绥安康。”
“平身，赐座。”高瑛这次倒没有原本见谢逸时候那般没骨头似的窝在御座上。
说来这场面也着实怪异，陆雁曾经差点就真成了她的皇后，她还记得那时候，自己这表姐倚在自己身上，不知从哪学的媚人模样，而那时候，她为了保住萧约，还正‘冷落’萧约。
时移世易，当真骇人。
曾经那个差点成了皇后的表姐，最终在军中杀出了自己的路，磨刀霍霍期待着在日后南下的战场上终了那江表王气。
曾经那个遗世独立的萧夫人，终于还是成为了北地文坛的扶持者，天下门生，一国宰相，均受过她荫庇，母仪天下。
而那个用懦弱包裹着自己的小皇帝，终结了高家的疯王乱政，朝野上下，革治一新。
“将军一路风霜辛苦。”开口的却是萧约，“自西往东千余裏，快马加鞭，难免疲累。”
自打下梁益，陆雁就一直同陆玄法镇守那处，此前并州粮草丢失一事，也是她一直在边陲查办策应。
梁益彻底大定，陆玄法才愿意让陆雁回朝述职——少了这个左膀右臂，陆玄法得操更多的心。
萧约亲自端了竹蔗水，呈到陆雁面前。
陆雁哪裏敢受这礼遇，连忙道，“殿下抬爱，末将——”
萧约却拦住了她想继续说的话，按住她手腕，“关山万裏，鸿雁难飞，将军当得起。”
她的眼神很是真诚，陆雁有些动容，转眼望了眼高瑛，高瑛也暗暗点了点头，她才又向萧约行了一礼，“那，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那些塘报，你来之前，朕与皇后都看过了。”高瑛微笑，“此番入宫，是有何事如此紧迫，以至于方回洛阳第二日，就急匆匆进宫？”
陆雁闻言，放下了手中杯盏，看看高瑛，又看看萧约，“末将有一事，望请皇后殿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