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章
淮岸
“你竟敢妄议朝政,
指斥銮舆?!”昭明殿外,萧晚长跪俯首,湿冷的青砖在她膝下。
下面的宫人搬来了座椅,
好让陈皝坐在屋檐下。他冷眼看着她,
冰冷的晚风将他那点酒气全然吹散殆尽。
“皇后,
你莫不是昏了头?”
“……臣妾忝为皇后,自当担负起皇后的职责。君王有过则谏。妾身想问问陛下,
齐军虎视眈眈,何以临阵换帅,将广陵王召回建康?这置前方战事于何地?置万千士卒生死于何地?置陈国于──”
“够了!”
萧晚跪在臺下,
不卑不亢。
陈皝却好似被踩了尾巴,
气得‘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指着萧晚,半晌说不出话来,“插手战事,你好大的胆子!”
“你以为朕是那北地胡儿,
国事战事能让一妇道人家指手画脚!?”
他分明是顾左右而言他。
“广陵王无过,
陛下缘何不信他?贸然──”
“住嘴!”陈皝狠狠地跺了跺脚,逼视着萧晚,
“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要你向着他,
为他求情?”
“妾身只是秉公直言,
不忍陛下受奸人蒙蔽。”萧晚当真是不畏死,
陈皝的滔天怒火在她眼中恍若无物,“昔年秦赵之战,
赵王听信谗言,
而致使国朝倾覆王祚不保,陛下不见前车之鉴乎?”
“住嘴!”陈皝气急,
浑身发抖,指着萧晚半晌说不出话来,萧晚今日未着珠钗,浑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求陈皝迷途知返的,她的眼眸清澈坚定,端得一副坚贞做派。
“你们萧家真是为名疯了!”他干巴巴撂下这一句话,将萧晚打成抨击君王以求名之辈,“来人,送皇后回宁德殿,好好反思己过!”
陈皝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宽仁,萧晚如此抨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抨击他的不是,他若不是念着几分旧情,萧晚这个皇后便是当到头了。
萧晚怔地看着陈皝,她较他年长些许,二人年少夫妻行至此间,但从未发现她与他已然生疏。
……现在的陈皝,早已不是那个窝在她怀中的懦弱少年。
他依旧懦弱,依旧向周围索取着温暖,但又带着不允许任何人忤逆的刚愎自用,他觉得自己至高无上,到哪裏都能获取温暖。
陈皝显然不想继续同萧晚争执,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欲回殿内,脚步虚浮。
“陛下!”萧晚没有忍住,大声呼道,热泪盈眶,临了他回首,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陛下,到底是想陈国千秋万年,还是想陛下的陈国千秋万年?”
陈皝顿住脚步,这个问题很熟悉,他恍惚记得当年他刚登基之时,拿不准陈芜的心,求助萧晚,彼时萧晚也说了相似的话。
他那时则没有正面回答。
如今他转身,风鸣回廊,“陈国,自然是朕的陈国,朕自然希望朕的陈国千秋万代!”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踏回殿内。
萧晚颓丧地跌回地上,无奈地看着那扇昭阳殿的雕花木门在她眼前合上,她从未如此无力过,亦从未如此愤恨过自己的无能。
腊月十三,袁录检举广陵王谋反,陈皝下令查抄广陵王府,搜出僭越之物不知凡几。
腊月二十八,一壶鸩酒送至广陵王府。
陈芜薨逝。
谁都没想到陈国一代名将,自幼戎马的广陵王就这么轻易地死了,死得如此荒诞,如此毫无尊严。
“当真……当真……哎。”
陆雁拿到这封军报之时,连嘆好几句,陈芜的死对齐国是极为有利的事情,只是同为将帅,陆雁发自内心地认为,他该死在战场,死在她手下,而不是如此草率又憋屈地被君王扣上一个罪名,一壶毒酒就了却了残年。
“传令下去,搭建浮桥,烹宰羔羊,给将士们好好饱餐一顿。”陆雁不会放过这个陈国人困兵疲,内外动荡的机会,“趁今冬水势下降,咱们打过淮河去,再饮,庆功酒!”
且看那旌旗蔽空,乌泱泱铁马自北渡江,箭矢连云,甲光鳞鳞,毡袍红猩,血尘蘸襟,金戈销骨,寒泥葬魂。
八百裏淮河卷尽红黄浊色,二十万人魂哀哭苍玄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