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郡主风骨在下佩服,”那人分明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萧约生吞活剥了,“那就等高瑛那小儿落败了斛律宣,郡主再跌入尘土裏,届时再看郡主究竟有何价值能换自己的命!”
他愤然拂袖,既然谈不拢,那就只能另辟他路。他也不担心萧约是否会将这些事情告知高瑛——一来以她的风骨,很难这么做;二来他们未必只这一个法子,斛律宣班师回朝至少还要大半年多,半年多时间,足够他们改变很多策略了。
高瑛......
近侍的身影已经全然消失在昏暗的夜裏,寒风吹透了萧约的衣裳,背后的寒凉叫萧约出神。
原来她也是怕的。
单刀赴会,孤勇一腔。
当周围一切沈寂下来的时候,萧约脑海中蓦然先出现的却是高瑛的面容,恍然发现自己再一次被置身在了选择与被选择的岔路口。
若是高瑛身死,斛律宣篡了齐国的皇位,她的位置会变得无比尴尬——留在齐国,留给她的路无非就是陪着高瑛赴死、或是再嫁给旁人,依着斛律宣的性格,左不过是些鲜卑勋贵武将,抑或是......斛律宣自己。
哪个都叫她无比恶心,生不如死。
可若是高瑛赢了,萧铎对于益州的谋算估计就会全盘打乱——这无疑是在与萧家覆国势力相抗,那些人眼裏,她萧约就是无父无君、弃国弃家。
至于投奔萧铎?萧约根本考虑都不愿考虑——她这堂兄的禀性如何她可是一清二楚的,且不说高瑛身死和他们拿下益州关联不密切,很有可能高瑛没了他们还没打下益州;就算打下了,有了落脚地,萧约在萧铎眼裏也只不过会是个联姻工具。
萧铎身边的人可未必比斛律宣的人要良善多少。
退一万步说,那陈挺的大军还在呢,拿下益州就想覆国?以萧铎的能力、脾性,拿下益州后不鱼肉百姓都算是老天开眼。
权衡再三,萧约心裏的天枰竟然是朝着高瑛斜过去了。
高瑛得活着,她活着,什么都还有回旋的余地。益州的谋算乱了便乱了,大不了日后再帮萧铎想个更好的。
......
江南多好臣。
萧佑来了洛阳后并未得到想象中的重用。人心到底是贪的,他曾是梁国的江夏王,光封邑就有五千户,身上兼着的职位怎可能是一小小的从五品京官?掳来淮北之时,萧佑自是一朝跌入尘埃,不敢有所求。
可洛阳繁花迷人眼,到了这天子脚下,萧佑未得重用,心思倒是生得越发活络了。拿着不知是从斛律宣还是高瑛、抑或是萧约给的金银财帛,时常于酒肆宴请宾客同僚,笙歌不绝。
这般作为自是会落入有心人眼中。
“咚咚咚。”
一般人家府中的大门是不常开的,除非是有大事或者贵客。寻常宾客或是来访之人,俱是要走侧门的。
萧佑府中看门的人听闻有人敲门,自是不敢随意怠慢,立马将门打开了。谁知方将门打开,就瞧见一奇丑无比的头颅透过门缝朝着他笑,看门人手一抖,吓得差点要摔在地上。
惊魂甫定,门人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番,怯怯地问,“不知......有何贵干?”
“在下找你们老爷有事相禀。”
“你?”门人似是不确定,纵使萧佑是个小官,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这丑人长得寒碜不说,穿得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模样,甚至都不如洛阳一些富贵人家的仆役穿得体面。
这么个人居然想见萧佑?
滑天下之大稽!
“可有名帖?”萧佑曾是梁国皇室,对于下人的管束还是秉承了高门的清高,没有对这丑奴说什么臟话,问他要名剌,变相婉拒了。
“呵呵,名剌小的自是没有。”丑奴儿自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门人,“将此物交给你们家主人,他自是会见我的。”
门人狐疑地接过他手中的锦囊,方想转身,不防那丑奴儿一把擒住他的胳膊,反手一剪,那张奇丑无比的脸就搁在了门人肩膀上,只要门人微微侧脸,就能瞅到这丑奴儿的一口黄牙。
“你——”
“可莫怪小的没提醒你,”丑奴儿抓着他的手更加用力,门人吃痛,“这裏面的东西,你家主人看了无妨,你看了,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懂?”
那抓着他的手简直是要将他弄折了才肯罢休,门人哪裏管得了什么,不看便不看,何至于此!
见了他点头,丑奴儿才松开手。
门人心有余悸地入内通报去了,也不知道萧佑是从哪招惹了个这种人物。
正值休沐,萧佑难得在府中。
门人一五一十地向萧佑身边管事地说了,管事的听了门人说的,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脑门,“你糊涂啊,这种疯人,也好叫老爷看到的吗?直接拒了打出去不就是了?还给他抵话,你是真不怕挨罚啊!”
“可这锦囊......”门人委屈兮兮地递上锦囊。不怪他上了心,他也算是见过市面的,这锦囊的织造功夫,可是比贡品都不遑多让。
“万一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误了那岂不是亦叫主子怪罪?”
这话倒也是。
管事的看了他一眼,“成吧,我去给你传个话。”
南国多迷信,魏晋以来玄学成风,求仙问道、拜佛求法之人更是数不胜数。
后世有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臺烟雨中。’便可窥见一般。而在萧泽当政期间,更是大力推行佛法,修缮寺庙数不可数。
风气如此,主上推崇,自然上行下效。
萧佑自是也被带着修行佛法,夜夜笙歌,但是诵佛抄经。管事的刚一进内,就瞧见萧佑在一旁静心抄经。
他不敢扰他,规规矩矩地伫立在一侧。直到萧佑落下最后一字,吹干了墨迹,才搭理这个一直杵在这的人,“何事啊?”
“府外来了个怪人,有东西要交给府君。”
管事递过来锦囊,刚瞧见锦囊,萧佑就变了脸色,“他在哪?快请进来!”
没想到居然真的是萧佑的旧识。管事赶忙去请,心下庆幸自己没有真将那人赶出去。
丑奴儿如愿入了萧佑的府门,金秋八月,他府中倒是不见半分萧瑟,这江夏王到了洛阳也是个会享受的。
雕花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檀香袅袅,光影明灭。
“臣,南阳郡王长史,丑奴儿,见过江夏王。”萧佑站在青烟与光幕后,看不清神态。
“铎儿派你前来,可是有所求?”
“有。”丑奴儿很坦诚,说出的话也叫萧佑心中狂跳——
“郡王欲覆国,然知自己非能继大统之人,故求江夏王共谋大事,来日大位,自归江夏王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