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萧约给高瑛沏上一盏竹蔗水,端给她,“陛下润润嗓子。”
话都说出口了,高瑛也就将错就错,权当是自己嗓子不适,“多谢贞卿......那,那位谢家公子......待你好么?”
今日高瑛其实已经问了许多有关她以前的事情,那些梁宫旧事,虽然感慨,但说来也怪,自上巳节出去了一番,倒没有以前那般伤怀了。
“许......是好的吧。”
她与他交集不深,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倒也读过他写的文,清丽哀婉,才华也能看得上眼,单看文风倒像个小姑娘。
只是听闻当年叛军包围建康宫,这个素日裏腼腆文弱的小少年一路护送萧泽至殿中,旋即反手将殿门一关,自己并没有进去,最终被乱箭射死。
这样看来,也算是傲骨铮铮。
萧约自己未能察觉自己话中的漏洞,高瑛问的是‘待你好么’,而萧约想的是他有气节、有文采,应当是个好人。
得到答案的高瑛懊悔,自己何苦问这个问题,徒给自己难堪。
强压下自己心中的那些酸楚苦涩,薄唇微张,欲开口说些什么,但总觉得自己嘴唇发干,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
......罢了。
高瑛不动声色地长吸一口气,勉力维持着微笑,应付斛律宣也莫过如此了,“贞卿......同江柳漫步洛河,可见太学文风?”
她不敢再问下去了。
“嗯,”言及于此,竟是眉梢上带了几分喜悦之色,“文风兴盛,学子多才。”
高瑛终于展颜,“得贞卿这句话,实属不易。”
北地在南方的印象中,当是被胡人侵占,被迫革除汉人习俗的‘沦丧’之地,很长一段时间,南方士子都以为北地的统治者是一群‘蛮夷’。
“朕......朕知道贞卿是个聪明人,不爱争抢,”高瑛还是舍不得萧约的那身才干,抑或是她的私心,并不想让萧约成为日后政治漩涡的牺牲品:“贞卿应当也知道,江楝、江柳两兄妹在组织编纂经典。”
“此事——”萧约下意识又要婉拒。
“此事,非朕以齐国之君的身份恳求贞卿,”高瑛看明白了她的气节和傲骨,让她委身于妃妾已然是孝道之下的不得已,怎好再去逼迫她为一别国之君而行事?
“我,只是替北地好学学子,求贞卿,兴覆汉家经典。”高瑛说着向萧约行一长揖。萧约显然没有料到高瑛此举,连忙扶住高瑛,“陛下不可。”
“贞卿当知,北地战火兵燹,甚于南方,世家衣冠南迁后,又有不少经史子集遗漏丢失。贞卿之才德,天下传名。此番修书,更是为北地士子。”
“汉昭烈帝三顾茅庐方才求得诸葛丞相出山,”高瑛目光当中满是祈求,这般可怜姿态,叫萧约无措得很,“贞卿若是不同意,朕也不介意数请夫人。”
这小皇帝怎地还有些无赖相?好似她若不答应,就要数度磨她了。
萧约软了眉眼,颇为无奈,“容妾身思量思量。”
这是她第一次松了口风!
得到这句话的高瑛顿时眉开眼笑,那副喜悦的模样实在是做不得假。她真心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明眸皓齿,好看的紧。
萧约也不由得被感染了,唇角微微上扬了些。
得了她‘思量’的承诺的高瑛,心情又覆转好了,且将那谢胥的事情埋在心底。
“对了,”高瑛拍了拍额,装作是想到些什么,“朕还有一事要与贞卿商量。”
“什么?”
“朕要演一场戏。”
......
高瑛料想过裴敛之定会在朔北吃亏,但她没曾想到吃亏的消息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斛律宣当真会将人派到先锋队伍中去送死。
裴敛之是开春去的朔州,到那不过两个月,就中了突厥‘鬼将军’的埋伏,被射瞎了一只眼。
朝野震动。
高瑛有意无意将这件事往斛律宣的失职上引导。
当朝宰相的儿子在朔州致残,自然是斛律宣对外战争不利,对内党同伐异。
此举无外乎是在逼着朝中如裴团这种摇摆不定的人站队,向所有王公大臣传达皇帝和大将军的矛盾已经到了绝对不可调和的地步。
高瑛又乘机给裴敛之封侯赏赐,连带着给裴团与裴夫人的恩遇虚衔也上了好几个臺阶。
她是铁了心要拉着裴家共沈沦。
有怨怼又如何,有龃龉又如何,心生不满又如何。
江山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