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第42章
十年
二月末,
洛阳的花树竞相绽放,海棠、桃花、樱花、梨花,星星点点的红粉白瓣将洛阳城洇在了这场花海中。
“陛下,
萧夫人求见。”
高瑛握在手中的朱笔顿住,
片刻又恍若无事人:“宣。”
“妾身见过陛下,
陛下福绥安康。”萧约规规矩矩地朝高瑛行礼,细致如她,
心下有些纳罕,以往这小皇帝每每见了她,少有让她行礼完的。
“免礼,
赐座。”高瑛头都未曾从奏疏上抬起,
只李闼忙前忙后,
将萧约引到侧座上。
待萧约坐下,方听得:“贞......卿且稍等片刻,朕手头还有奏疏未批阅完。”
“陛下且忙,妾身在一旁候着。”萧约此来的事情虽重要,
却不紧要。
高瑛继续伏在案上批阅奏折,
萧约甫一进来,她心下却是有些紧张,
好在国事繁琐,
高瑛硬逼着将自己的註意力放在奏疏上,
渐渐地倒是真的静下心来。
殿中无人出声,
一切安宁随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高瑛才将手中的奏疏放下,
转身吩咐:“将这摞和这摞送往门下。”
“诺。”
“让卿久候,
卿此来,所谓何事?”她没有唤萧约的小字。
情丝如麻,
难解难分,无外如此。
或许她真的没有资格去对她好,无论是萧泽、梁皇后、昭文、谢胥、抑或是她的父亲萧佑,在外人看来都是端方得体之人。
《昭文总集》中收录的一百八十二篇文赋策论、四十九篇梁国风物,足矣刻画出当年还未昏聩的梁孝哀帝与早有明君之相的昭文太子。
他们沐浴着南国的暖阳,也呵护着年少的萧约。
而自己呢?齐国高家,血雨腥风,自己更是弒母之人。自己这种人的爱,也无怪乎萧约会感到害怕。
越是渴求、越是靠近,越是得不到。
她的异样,萧约也註意到了,眸子不由得在她身上逡巡一番,恍然发觉高瑛又清瘦不少。
但她还是先说正事。
“妾身此来,一是贺陛下《康定集经註》篆刻完成。”
这场近三年的北地文坛盛事终于落下帷幕,同时也是一个新的开始,昭示着‘视夷狄为赤子,混六合于一家’的政策又将在这片土地下传承下去。
石碑会伫立在太学旁,供往来学士印拓。
“此确为喜事。”高瑛举手投足间成熟不少。
但萧约不知道的是,她不敢同萧约对视,虽望着萧约,却逼着自己将目光投在萧约的领口附近。
这样才好叫她感觉到自己选择了‘放下’。
“此乃《康定集经註》的总稿,编纂的所有人的姓名都写在上面了。”
李闼灵泛地接过成书,呈到高瑛面前。高瑛扬了下下巴,示意先搁下,“朕晚些看。”
萧约自是无可无不可。
“除此之外,妾身......还有一事,要奏与陛下。”萧约踟蹰了片刻,自袖袋中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要给自己上书?
高瑛一瞬间有些错愕,嘴角下意识噙了一抹笑,很快又被自己压了下来,很快恢覆常态,“卿有何事,竟是需要上书?”
“妾身经手编纂《康定集经註》,两年有余,承蒙陛下不弃,更能于太学讲解经要,实乃陛下之恩、妾身之福。”
萧约朗声说道,她如此做派更添风骨,愈发像极了风流名士。
高瑛的目光移得更低——她竟是连她的衣领都不敢多看了。
“然北地汉学衰败,实让妾身震惊。”
诚然,无论是昔年的苻坚、拓跋宏都竭力汉化,慕儒学,促进胡汉一统。
但自拓跋氏分崩离析,又至她的二叔高什上位,中间战火迭迭,多少心血,付诸东流。
高什有汉化的心,学着拓跋氏将国都搬迁到了洛阳,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远离晋阳鲜卑勋贵的影响。
问题是,如若说高瑛是一条道走到黑,虽觉得汉学迂腐,但定是要用来做统治工具与手段的。
高什则就是他打心眼裏瞧不起汉学,硬逼着自己重用汉人文官。
他又想提拔汉人文官来与鲜卑勋贵抗衡,又对汉人文官见他失礼时的规劝嗤之以鼻。
久而久之,自是无法同心同德。
以至于他将矛盾转移向了对外征战。对他而言,在汉人文官面前克制自己的心,比在外杀伐,在内搅闹,要难得多。
在这种情况下,齐国的太学自拓跋氏时期的盛况,变成如今学生不过一百,博士仅有十人。
洛阳如此,各地州郡、乡野之间的学堂更是不堪。
此事,高瑛知晓,也正是因此,她下令通过考试以选拔官吏,世家门阀虽有反对之声,却抵触地并不明显——寒门有几个人能受到同世家一般的教育?
高瑛总不能为了遏制世家,派一群流氓地痞进入朝堂罢?
“妾身思忖着,应当在各地兴办学堂,广纳学子,”
萧约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眼中是有光的,“妾身听闻陛下欲与民休养生息,轻徭薄赋,除此之外妾身忝着添上一条:耕读传家,广设学堂。”
“至于妾身的思量,都写在那上面了。陛下若有觉得用到的,妾身感激不尽。”
萧约俯身又拜,“妾身在此,替天下欲有求学之志的学子,谢过陛下。”
高瑛捏着萧约呈上的书信,内裏的纸张厚度触着叫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