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得了令，即刻快马追上，片刻后回身禀来：“昭仪，洛水上游的河堤方才垮塌，大水淹了沿岸不少村庄，这雨再下下去，这边怕是也会遭殃，还是早点往高处去妥当些。”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怒涛拍上石桥，滔天的浊浪裹挟着白沫，将石桥赫然冲断，洪浪轰鸣，千钧石块霎时间如浮萍般卷向下游。
弄云心中顿时涌起后怕——若不是萧约执意，这些孩子此刻怕是早已葬身鱼腹！
“先回宫！”萧约当即拍板，“带上这些孩子一起。”
“昭仪，这是否......”
“难不成齐国的皇宫还容不下几个幼童暂住一宿？”萧约此时的语气不容置疑，“留几个会水性的，待雨小了，想办法到对岸去，勿要让他们耶娘担心。”
“走！”
侍从们赶忙寻来另外的马车，将这些孩子们送入车中。清脆的马鞭声淹没在雨中，车辚马萧，喑哑着朝洛阳宫飞驰而去。
车帘隔绝了外遭喧闹，弄云觑着萧约的脸色，她闭着眼，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方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娘子......方才婢子不是想撇下这些孩子的......”
“嗯。”萧约淡淡地，这也不怪弄云，毕竟这世道如此，事不关己者多如牛毛，能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已然难得，她若是误了入宫的时辰，高瑛自是不会怪罪她什么，外头的言官少不了要去烦那人。
萧约黯然，高瑛已然如此难了，是她没有先考虑她。
但倘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不顾所谓的宫禁——规矩是死的，这些孩子是实实在在的人命。莫说什么尊卑有别，什么王侯将种，自她国破后便不再信这些了。
“欸，小娘子，那不是——”弄云自责自己考虑不周，思绪烦乱朝四处望去，她眼力是个不错的，风吹开一角竹帘，倒叫她瞧见了冒雨策马的萧佑。
“......先不管。”萧约再次阖上眼。
她顺着她的视线当然看见了策马疾驰的萧佑，有些烦闷，亦有些不安——雨下的这样大，她的阿耶可是个富贵闲人，快马疾驰，这是要做什么？
一行人紧赶慢赶地行至宫门，萧约的车驾畅通无阻地率先入了宫门。
“去和他们说一声，收拾几间宫室，不需要多少陈设，干凈就好。备些热水、桂枝汤，莫叫这些孩子染了风寒。”
话音刚落，萧约恍惚间听见雨中传来李闼的呼声。未等她反应，车帘便被力道掀开，朱红色的身影就窜到了车上，惊得弄云目瞪口呆。
“婢、婢子见过陛下。”弄云结结巴巴地向高瑛行礼道。
“你先按我说的做去。”萧约没有先同高瑛招呼，而是继续吩咐了弄云。
弄云怯怯地看了眼高瑛，这事还得看皇帝陛下的意思，谁知高瑛压根没看她，而是将个暖壶掼到了萧约手裏。
她不敢再在车裏待着了，再碍着高瑛和自家娘子，怕是要惹得这坏脾气的皇帝闹事。
弄云甫一下车，就听见车帘中隐约传来萧约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身体不由得打了个颤，难以置信地望了车驾一眼，旋即加紧了步伐离开。
“我观这雨下的太大，不放心你，特地来宫门处迎你。”高瑛一路匆忙赶过来，想必是没有顾及什么仪态，连朱红色的外袍都给打湿了大半，泛着湿哒哒的暗色。
想到自己身上沾着水气，高瑛没敢靠近，随意地将外袍一解，就要脱下。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萧约急喝，连忙侧过脸。
高瑛解外袍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我外面衣裳湿了，怕沾在你身上。”
萧约赧然，她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如此大的反应，愈发不敢看高瑛。高瑛亦不知这衣服到底是解还是不解。
车内的气氛一时间古怪了起来。高瑛坐得离她远了点，缓了缓方才说道，“我点了你阿耶，做了工部侍郎。”
原本旖旎的氛围剎那间扯得稀薄，萧约重新看向高瑛，不敢相信：“陛下怎么突然让家父做了工部侍郎？”
萧约心下焦急，犹如火烤。她的阿耶是个什么水准，她怎么会不知道？时逢洪灾，这个风口浪尖让他去做工部侍郎，那不单单是萧佑容易费力不讨好，那更是拿着河、洛一带的百姓性命开玩笑！
更何况，她也不敢说，自己的阿耶，究竟有无异心。
“贞卿不讚同？”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家父从未担过如此实职，万万不可——”
“此事我自有考量。”高瑛宽慰般笑了下，“而且，令尊难得有此心，向朕请命，朕不能拂了他的好意罢？”
萧佑自请去工部？莫不是萧铎那边又想弄什么幺蛾子？
萧约心中微微沈了沈，“陛下......不当如此草率。”
“贞卿缘何如此信不过自己的阿耶？”高瑛瞧她这般只觉得好笑，哪有自家阿耶升了官，能大展宏图，却如此愁眉苦脸还否定自己阿耶的？
“朕怕是时日不多了，若你阿耶是个能当事的，朕崩逝以后，卿总归还是有个依靠。”
“陛下！”萧约急忙捂住她的嘴，厉声道：“好端端的，又说这些话！”
高瑛眉眼盈盈，眼神中满是温柔缱绻。萧约本还硬着脾气，现下又软了心，瞥开了眼，手却还捂着她。
两片薄唇在她的手心，伴着那人清浅的呼吸一点点要将她灼伤，烫得她就要躲开这热意的时候，高瑛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了下来。
她想说：生老病死本是天命。
但终究她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