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癫狂
就在刺史府命案爆发、狄仁杰等人慌忙赶过去的同时，狄景晖慌慌张张逃了出来，双手和身上的衣服还沾着鲜血，整个人神经兮兮，已经差不多要精神失常了。
他简直是莫名其妙，怎么自己好端端的就去杀人了？！他完全想不明白，明明自己还没有把那个肥猪刺史恨到要一刀捅死的地步，可是自己偏偏就这么做了！
他当时根本就没想到，自己在听说了那个几十年没见的亲爹突然出现的时候，会大惊失色，惊恐万状，魂飞魄散！他真的是吓懵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任期间做的孽实在是太多了，罄竹难书啊！
但他想的第一件事偏偏不是去认错悔改，而是跟他那个高尚的老爹对抗到底！他得知狄仁杰下跪的时候，非但不难过，反倒欣喜若狂，仰天狂笑了起来。紧接着，恐惧就袭来了，那是巨大的恐惧！
他去找那个姓吴的大吵大闹，他认定，就是那个该死的肥猪告了自己的状！一定就是他！那时，就在他们二人吵架的同时，一个极端可怕的念头就突如其来地闯入了自己的脑海，这个念头又恶毒又可怕，但他很愿意去接受。他甚至因为这个念头有可能在接下来变为真实，感到很兴奋，这个念头就是去杀人！
他当时威胁吴刺史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变成事实的准备了。他径直回家，拿了把锋利的匕首，藏在袖子裏，这时他又犹豫了，害怕了，甚至莫名其妙，这个可怕的念头，就是刚刚那个念头，是从哪裏冒出来的？
当时他尽量躲起来，走小路，要尽量避开大道，避开撞见狄仁杰的机会。他后来听说自己被抄家了，而且是被自己那个亲爹带着一群老百姓亲自抄家了，他非但不感到愤怒，反而觉得很开心。为什么开心呢？因为现在他有理由了，有理由把那个念头实现了！
他于是飞奔到了刺史府，疯狂地发洩情绪，然后，实现梦想！这是对犯罪最隐秘的渴望，一种恶毒无比的快感，那就是杀人，甚至是去杀一个不该杀的人，一个连他自己都认为不该杀的人，一个被杀了会让人觉得很可怜的人！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甚至所谓怀疑告状云云，也不过只是借口而已！他就是想杀人，杀一个会引起他那老爹註意的人！所以，他不害怕众目睽睽，他不害怕目击证人，他不害怕真的把那个肥猪给一刀捅死，他就是要放纵！放纵心裏潜藏的恶念，做一回人！他疯狂，他发癫！直到最后他看到了鲜血，方才大梦初醒！
他于是连忙跑了出来，失魂落魄，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自己怎么了？！他快哭了，可是脸上却在怪笑。他想到了去死，但他又是个胆小怕死的人，他不敢！他怎么敢去死呢？不，他当然敢去死了，死亡有什么可怕？多么幸福快乐的事啊！他是怕痛，不敢忍受死亡到来以前的痛苦，也就是皮肉的痛苦。他不敢。就这么简单！
所以他慢慢地走，突然又快跑两步，笑了笑，又欲哭无泪，他闻到了从自己双手和衣服上传来的血腥味，血腥的味道实在是很独特啊。他当然知道，那个肥猪已经被自己给宰了，现在自己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犯了！杀人犯哪，对啊，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来着？刚刚才做的嘛，有点无奈，但也没有办法，毕竟做了嘛。做了就做了嘛，他自我排遣，做了就做了嘛！有什么嘛，不就是一条人命吗？自己坏事、错事，这辈子做得还少吗？自己这辈子好像来到世上，就是为了来做错事的！
他觉得自己很不错，做了很多错误的事情，而且不止是别人说的，他自己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做得是错误的事情。把错误进行到底，不亦乐乎？
他不敢走大道，不敢从大街上走，只是走那些小巷子，那些阴暗的地方。那裏没有人看得见自己，自己的丑恶似乎就能被隐藏了。只要他们看不见，自己就当这一切都不存在好了。
他似乎在这种极端的状态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理智，他很清楚自己在冷静地思考，没错，就是冷静地思考，自己现在很冷静，非常清醒！现在他在想，自己刚刚都做了些什么？对，他杀了一个人！那个人刚刚还拥有生命，现在却已经迎接了死亡。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结局，恐怕跟这个倒在自己面前的人一样。死亡是什么呢？自己出生以前就已经感受了很久的那种宁静的状态吧？他想，那种状态可怕吗？当然可怕，看来还是不去死的好啊！但他那个亲爹，一定会杀了自己的，为了天下苍生！
好像自己来到这个世上的目的，就是为了衬托出父亲的伟大。所以自己才会活成了一头蛆，尤其是在那种伟大的光芒之下，自己只配去承受一切的黑暗！自己的命运就是如此！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瞬间感到走投无路了，他又激动又疲倦，他面临的是未知，他感受不到任何希望。他不知道自己周围的一切都是些什么？自己面前天旋地转。他颓然坐到了地上，痛哭流涕。他没有办法了，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裏……
春红院。
热闹的妓院门口，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在招手，朝大街上那些经过的男人抛媚眼，一个个搔首弄姿，娇声娇气的，叫那些路过的和专门来的“大爷”们来楼裏面逛逛，乐一乐。
那些正经人总会投来轻蔑的一瞥，快步离去，仿佛只是走在这条街上就已经玷污了自己。而那些猥琐的男人总会笑嘻嘻地说些调戏的话，然后坦荡荡地走进大门。
魏州城裏最豪华的妓院都在这一块儿了，整整几条街，开了有无数家，每时每刻，一天到晚，裏面都挤满了人，真是个生意兴隆的去处。
狄景晖来到了这条街，这条他已经来过了无数回的街，感到了一种熟悉的兴奋。他从十几岁的时候开始，每次偷偷来到这种地方，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羞愧，同时也正是这种难以名状的羞耻感让他觉得极其富有刺激性，让他很早就经历了那种一边痛骂自己“真他妈的无耻”，一边又忍不住要去寻求刺激，真的是一种很矛盾的感觉啊。
这时他也坦荡荡地走进了这座妓院的大门，裏头香烟氤氲，让他骨醉神迷。
“哎哟，参军老爷，你来啦！”老鸨一见到他，就连忙过来迎接，毕竟是老客户了。“今儿个又是来找乐子的？”
“老妈子，你听好了，不要跟人说，老子到这儿来过，听到了没有？”狄景晖看着她恶狠狠地说。
“这……”老鸨吓了一跳，他那神情活像恶鬼。“你老可是贵客，还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