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父子
魏州衙门，牢狱。
看守的见李捕头领着狄仁杰等人来了，就躬身行礼，说人犯就在裏头。狄仁杰看见了一排木头后面坐着的狄景晖，自己的亲生儿子。众人此时都相互之间看了看，仿佛全都会意，便都选择退下了。
毕竟，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一个相当尴尬又令人难过的接触，他们都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悲凉的气氛，弥漫在寂寥无声的空气中，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看守的于是打开了木门，大家都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一齐退下了。他们当然也没有离得太远，因为这位参军老爷，很显然是个危险人物，说不定到时候急了，连亲爹也给弒了。为了狄仁杰的安全，甚至有人愿意留下来保护，但狄仁杰的意思是，你们都退下吧，不用担心。
于是大家都在隔壁候着，心情都很紧张，不知道这父子俩接下来会说些什么话，发生什么事。
狄仁杰款步走了进来，看见自己已经几十年没见的三儿子，坐在房间当中的椅子上，披头散发，浑身都是血迹，手脚上了铐镣，整个人容颜憔悴，眼神空洞，一言不发地坐在那裏。
甚至此刻狄仁杰来了，他都没有看一眼。
他狄景晖此刻的目光中，既没有欢乐，也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情感，只有深深的无奈，无限的惆怅。
狄仁杰静静地看着他，慢慢地在他对面放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
这个牢狱是衙门裏第一层的唯一一间，裏头中等大小，空阔又干凈，四面八方除了门窗的栏桿是木头做的，其余的都是石头。
墻上有一个小窗，外面透进了下午时分的日光，晚秋的冷风时不时吹来，呼呼地响。有几片枯黄的落叶飘了进来，轻轻落在了石头地上。
狄景晖仿佛一天时间就苍老了十几岁，胡须和头发都变成灰色了，眼睛裏不知何时已经噙满了泪水。可能是刚刚那一阵寒冷的秋风，把他一哆嗦给吹醒了，所有的悲哀转瞬之间全都涌了上来。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一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泪痕。
狄仁杰也莫名其妙，突然感到了极大的悲哀。他已经七十岁了，却要在监狱裏看望儿子，见面的时候也是彼此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了无声息，除了窗外传来的远处街上的细微的喧哗，还有近处呼呼吹来的冷风，脚下一两片枯叶轻轻滑动的声音，没有任何别的声响。
狄仁杰知道，自己必须先开这个口，虽然这个口很难开，但是自己就是为了跟他说一两句话，所以才来的，否则又为什么要来见他？自己对这个儿子的感情早已荡然无存。原本就不好的父子关系，又被时间无情地抹去了最后的一丝亲情，现在蓦然重逢，偏偏又是这么个状况，这么个场景，自己纵然还有千言万语，可此时此刻，又还有什么好说的。
狄仁杰在来之前，在来的路上，的确有很多话想说，或者说是，想骂。他想把这个不孝的儿子痛骂一顿，因为他有足够的理由去愤怒，去痛恨，去破口大骂。
然而现在，那些预备好的话语，那些脑海裏已经过了无数遍的说辞，突然都没用了。
好像这时候就算要说出来，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狄景晖在这裏坐着的时候，也想了无数遍，到时候狄仁杰来的时候，自己要跟他说些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自己应该如何跟父亲对骂？怎样才能把自己的不服气表达出来，将自己与父亲的抗争坚持到底。
然而同样，此时此刻，他却连父亲的眼睛都不敢去看，甚至连父亲的到来，都让他一瞬间变得不知所措，万念俱灰。
这对父子，已经形同陌路，却又一次相逢。一个在暮年，一个在中年，彼此相对，在一个凄冷的牢狱之中。
他们其实彼此都心照不宣，连对方心裏的想法也都知道，但是越是如此，场面就越是尴尬，因为彼此的弱点和心思，都被对方完完全全地窥见了、看穿了，却又都无可奈何。
狄仁杰、狄景晖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一言不发。过了片刻，狄仁杰选择开口了。他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才终于开了这个口。
“你怎么样？”狄仁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俗套的开场。甚至在这一句轻轻的开口中，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怎么预备了半天，最后说出的竟是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废话？他为此甚至羞愤了一下子，随即又说服了自己，这是在给这个逆子脸面，自己羞个什么？
“我就这样。”狄景晖犹豫了半天，本来不想开口回答，嘴唇颤抖了几下，又觉得不说话也好像不行，于是硬是憋出了这么一句同样是不痛不痒的废话来。他也为此羞愤，怎么自己话说得这么客气？语气也这么淡定？他简直是恼羞成怒啊，但毕竟是自己回答的，所以也无可奈何。于是不再多说，也不看着对面坐着的父亲。
“你……”狄仁杰突然抑制不住愤怒，浑身颤抖，“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那得问你。”狄景晖这时候看着对面的父亲，咬牙切齿，一面微微颤抖着说。
“我教你杀人了吗？！”狄仁杰突然暴跳如雷，厉声喝道，“我教你做这些坏事了吗？这些坏事是我教你做的吗？！你说！”
“你不要再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狄景晖瞪眼狂叫，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从小就讨厌你这种语气，这种正义凛然、伟大高尚的语气，我受不了！”
“你如果从小就是个好人，我用得着这么教育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