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善恶
就在狄景晖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浑身颤抖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地逼近狄仁杰的时候，他突然回想起了父亲带他去放风筝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河北道，魏州。
整个城池几乎是兵不血刃地被叛军陷落的。契丹余部的叛军首领、一直以李捕头的身份活动的李尽灭知道时机已经成熟，遂振臂一呼，城裏三分之二以上的官兵全部叛变，在惊愕不已、猝不及防和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的城裏众人的眼前公然控制住了整个魏州城和周围的几个州县。
其中的官吏见势头不妙，大多选择了归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因为他们还想见风使舵，并不想就这么跟叛军陪葬，但是保命也是很重要的，所以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的，否则一眼就被人看出是个墻头草，他们那么多年的官场岂不是白混了？
至于老百姓，大多数换了个主子倒也关系不大，管你是汉人还是胡人统治，只要不去坑害他们，不要妨碍他们去过小日子，让他们有饭吃有房住，他们老百姓难道还会去拼个你死我活？
所以在叛军占领魏州的过程中，基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故而才说他们几乎是兵不血刃地陷落了这个去处。
然而，不愿归降之人也是有的，而且也不在少数。其中有一些不愿背叛朝廷的官吏，虽然屈指可数，但也因此而愈发难能可贵：他们不稀罕叛军的贿赂，他们不畏惧叛军的威胁，他们只有一腔热血要去报效国家，他们是忠君爱国的人，他们绝不屈服！
那些叛军于是让他们穿戴着官服和乌纱帽，带到了大街上斩首示众。
他们的头颅滚在皑皑白雪上，到死都不变脸色，慷慨赴义，视死如归，热血洒了满地。老百姓站在四周围观，神情麻木，虽然他们有些人也有点感慨，但更多的还是惧怕。
半个多月前，当狄仁杰收到了那封狄景晖被迫用自己的鲜血写出的、劝他去当汉奸的信时，他狄仁杰看完了以后，就把那封信撕了个粉碎，口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活该。”
当时狄仁杰惊恐地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恶念，甚至这种念头还特别强烈，而且是明确地针对着他的亲生儿子。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自己对于这个小儿子的死活似乎毫不在乎，因为在自己心目中，这个逆子早就已经死了。
叛军开始行动以后，那些不愿意跟着他们背叛的官吏和官兵都来找他，愿意跟着他狄仁杰一起去跟叛军决一死战。狄仁杰当然也想这么做，但是他非常清楚，如果现在去跟叛军硬拼，不但这些人要死，就连百姓也要遭殃。
他还是选择去等待，因为他知道，大部队要来了，他需要忍耐。
狄仁杰安慰他们，说要以大局为重。他们不理解他，他于是不再说了。之后，那些热血沸腾的人全部跟叛军决战去了，双方各有死伤，许多百姓也都遭殃了。
于是从一开始的兵不血刃，到后来流出的第一滴血，局势逐渐开始断崖式的失控。
那些反抗的人基本是在跟叛军拼命，都打算要同归于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有的百姓不满意叛军的嚣张跋扈，也奋起反抗，从此整个魏州城的事态严重恶化到了极致，那些由契丹人和不同的部落中的人以及汉人组成的叛军开始明目张胆地烧杀抢掠，做为刺史的狄仁杰根本控制不住局势，城裏开始暴动，叛军肆意屠杀百姓，暴民也趁机作乱去□□，良善老实的人被各种□□分子和叛乱军队虐待。
狄仁杰不是个懦弱的人，他知道，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等待援军了，他要出手了！
那些□□分子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居然都不敢去硬闯刺史府，不敢去对狄仁杰动手。
然而，疾恶如仇的狄仁杰却抢先出手了！
他也振臂一呼，立马把之前那些愿意跟从自己的人号召来，开始反抗暴徒！
那些叛军的数量已经超过上万，城裏还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官兵愿意跟从狄仁杰，还有上千个城裏的老百姓也都拿起武器来跟随他。狄仁杰于是领着所有愿意反抗暴徒的人们一起跟罪恶对抗，双方正式开战了。
叛军之前不敢去触碰的刺史府邸，现在已经被他们连带着整整一条街烧成了一片瓦砾场，熊熊烈焰在魏州城裏燃烧，火光照亮了孤儿寡母脸上的泪珠。
狄仁杰亲自上阵，指挥着行动，无奈自己这一方大多是没有经过训练的乌合之众，许多非但不会打仗，还临阵脱逃，投降了敌军。而对方的叛军则是战斗力极强，不但手中的武器精良，而且还是战场上极具优势的骑兵。狄仁杰只好跟他们打游击战，叫自己人在城裏各种巷子和建筑之间穿行，不要跟对方的大队人马去面对面地硬拼，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狄仁杰骑在马上，手中挥着长剑，鼓舞士气，拼命吶喊，众人都热泪盈眶。受到压迫和伤害的人们越来越多，跟从狄仁杰作战的也不断增加。然而事实就是敌众我寡，根本打不过叛军，而且连消息都送不出去，因为四面八方所有城门都被叛军派人严密把控，封锁住了，任何人都出不去。
虽然狄仁杰他们拼命反抗，一波接着一波的人前仆后继，可是战斗还是因为一个突发的变故而暂时终止了——狄仁杰被叛军俘虏了。
这日，众人围在大街上，叛军头领李尽灭和他的部下把两个人带了来：一个是狄仁杰，一个是狄景晖。这父子俩被叛军隔了一小段距离，各自被几个人控制着，中间这段空白的距离是一片一无所有的雪地，上面有一些凌乱的痕迹，让白雪变得骯臟污秽。
或许这父子俩，就像此刻的场景一样，虽然他们二人之间只隔着这么一小段的距离，然而却是咫尺天涯，这一小段的距离，是他们彼此之间永远也无法跨过去的鸿沟。
如今，狄仁杰带领的反抗军已经死去大半，其余的人转入地下暗中与敌人作战。这些人都想要把狄仁杰救出来，奈何叛军的包围圈不容许他们轻举妄动，否则非但救不了狄仁杰，还把他给害了。所以这些人都藏在四周等待时机，因为今日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这些叛军大可轻而易举地把狄仁杰一刀砍了，然而他们却要杀鸡给猴看，故意让他此时此刻被无数个城裏的老百姓围观，要做出一件惊人的事来：让他狄仁杰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杀掉。所以他们才会把狄景晖也给带了来。他们认为，要去折磨狄仁杰这样的人，远比严刑拷打有用的就是让他精神上感到痛不欲生，那就是让他死于狄景晖的刀下。这个举动估计还能把城裏仍在反抗之人的斗志以及士气打压到尘土裏去，震慑力不可小觑。
至于许多围观的小老百姓，这些人则是会因此而变得更加麻木不仁。如果全世界都麻木不仁了，那么少部分居心叵测之人就彻底胜利了，这是他们希望看到的结果。
而这次，叛军也有信心，他们会看到这种期盼的结果的。
狄仁杰遍体鳞伤，先是被这群人拳打脚踢了一番，折磨到半死不活的状态，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浑身伤痕累累，围观群众也很难过，但他们也无可奈何。
李尽灭感受到了覆仇的快感，冷冷一笑，给狄景晖一把钢刀，命令他亲自动手，把狄仁杰宰了。
狄景晖浑身颤抖，他不敢去接。
他自从当了汉奸，心裏没有为这个身份而感到任何愧疚，但是他感觉自己完了，因为他再也配不上她了。虽然自己从来就没有配得上过，但是之前有那么一瞬间，他狄景晖还能聊以慰藉，自己毕竟还有救，还有可能，但是现在，他已经无可救药，他沈沦了。
“狄景晖，”李尽灭冷冷道，“接刀，把你爹杀了。”
“我不记得，”狄景晖整个人都在战栗，“有这个条件。”
“这的确不是条件，是老子心血来潮。”
“你们杀了我吧。”狄景晖空洞的眼神望着虚空。
“你不为那个老相好的想想？”
“你们骗我。”狄景晖不自觉地笑了。
“是吗？”李尽灭笑着说，“把她带过来。”
几个人于是把玉莲带了过来。她衣裳不整，秀发凌乱，面容憔悴，满脸都是泪痕。
“你好好看看，”李尽灭对狄景晖笑着说，“这是不是你经常做梦的时候叫的那位？”
“玉莲……”狄景晖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