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有点舍不得他。”武皇嘆道,“但这次,他既执意要告老还乡,朕也不好拒绝。他呀,的确也老了,几十年没有回去一趟了,无可厚非啊。只是如今,国家还用得着他,朕有些舍不得啊。”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
“你说说看。”
“陛下因为阁老首先提出要乞骸骨之事来,便借坡下驴,顺水推舟,好让他回去一趟。纵然不提,皇上也会开口去提,可那样了话,就显得阁老太不体贴陛下了。然而阁老毕竟是个聪明人,知道在前段时间裏,自己的功劳太大了,所谓立盖世之功者不赏,便是其功甚大,赏无可赏,而立功之臣此时若不知暂退,便是无智之人。狄阁老身为当朝宰相,同凤阁鸾臺平章事,已是位极人臣,又深受陛下恩宠,他若执意要留在朝裏,陛下又该如何赏赐他?如此反倒生出不虞之隙来了。然而阁老毕竟是智慧的,此时选择暂时离开一阵子,不单是保全了自身,还有陛下自然会赏赐给他的荣华富贵,而且,还保全了君臣之间友好的关系,君臣之谊遂不会断,正是两全其美之策。陛下正应感到欣慰,何必反生忧愁?”
“正是此理啊,”武皇当真是有些欣慰地看着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女官,“你把狄怀英和朕都看透啦。”
“微臣只是说到了一些皮毛而已,亦皆是陛下早已熟知的,离看透尚远得很,陛下谬奖了,臣实不敢当。”
“嗯,你也是个懂得关键时刻要退一步的人,这才是一个聪明人。”武皇顿了顿,“自从朕把狄仁杰从流放之地召了回来,他又屡立奇功,甚至前段时间平定战乱,也是有功劳的。只是他的功劳啊,确实是太大了,大到朕不是不愿意赏赐,而是不知道该赏赐一些什么才好。所以他能够主动提出要致仕的事来,朕心甚慰啊。”她看着上官婉儿,“他这一周,有什么动静没有?”
“陛下果然不放心?”上官婉儿说这话了时候,神情和语气既狡黠又妩媚。
“朕当然放心,所以才叫你盯着点。”
“臣的确盯了一阵子,没什么问题啊。”
“那你觉得,什么样才算有问题?”
“臣也不知道,只是并未发现阁老有何异动。”
“那么,跟某些人,过从甚密,可有?”
“陛下说的‘某些人’,莫非是指,太子?”
“还有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姚崇等人。”
“陛下是指,太子党?”
“你说对了,不是太子,是太子党。”
“臣明白,陛下是不会允许这些人结党的。”
“不是不允许他们结党,朕当然允许他们结党,太子毕竟是储君,是未来的君主,有扶持自己的人,没关系。但如今朕还在的时候,是不会允许他们做得太大的。因为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君主。”
“臣明白。只是臣的确没有发现狄阁老跟他们私下有太多接触。”
“嗯,他懂得避嫌,那就好。我也放心啦。”
“只怕陛下此时让狄阁老离开,还有一个别的用意吧?”
“哦?”武皇看着她,“你说说,我还有什么用意啊?”
“让太子党失去一个重要的人,好跟其他势力平衡。”
“没错,朕就是这个用意。”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她知道,武皇该问的话都已经问完了,自己该说的话也都说了,再说就过头了,过犹不及啊,这个道理她自然明白,而武皇也明白,于是就成全了她,让她早点回去歇息吧。上官婉儿于是行礼告退了。只剩下武皇独自一个人还留在这裏。这时雨早已停了,只有滴答滴答的雨水还从宫殿的瓦檐上滴落。在这寂寥的夜裏,武皇的心情很覆杂,不过此刻她还是感到很平静的。独自又坐了会儿,她就慢慢起身,回去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