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命令,”狄仁杰悠悠睁开眼来,用尽全力却气若游丝地说道,“叫衙门官吏封锁现场,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还有,立刻抓捕嫌疑犯、嫌疑犯,狄景晖……”整个人又不省人事了。
刺史府,杀人现场。
城裏的衙役们、官吏们、府中的管家仆人,甚至是一些看热闹的老百姓,全部都围在前院大门外,探头探脑地往大厅裏张望。
现在众人都知道有“神探”之美誉的狄仁杰已经来了,知道他如今虽然已经致仕,没有明确的官职在身,然而毕竟还是“宰相”致仕,而不是一般的小人物,所以都很尊重他。
他们众人其实尊重的就是他狄仁杰本人,而不是他那个让人望而生厌的儿子狄景晖。但城裏的这些官吏,也都只是正常人而已,所以也怪不得他们。
当大家都把一条狗当做人的时候,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说这不是人而是一条狗,这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所以自然没有人会说出真话来,更不会跟这条狗对着干,就因为这条狗活得不像个人样。
因此,一条大家只是在表面上才会去尊重的狗,一旦失势,那众人就会把这条狗的本来面目自然而然地拿来接受,而没有任何难受之处。至于一个人,把自己尊贵的身份硬是变成了一条狗,那不能怪他的亲人,而要怪他自己不自重。
所以现在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最神奇的地方就是,整个魏州城裏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吴刺史被害,”狄仁杰问道,“你们都有谁在场?”
“回阁老,”刘管家在一旁躬身道,“小的就在场,还有这几个仆人,他们也在。”
“你们都亲眼看见了,吴刺史被害?”
“阁老,”刘管家道,他在府裏是这些仆人的领导,所以总是他来说,“小的们不但亲眼看见了,而且还上去想阻止,可是刺史老爷他流血过多,不久抢救无效,就去了。”
狄仁杰打量了一番这个刘管家,见他年纪也不大,三四十岁左右,长得挺老实。
“是这样吗?”狄仁杰问另外几个仆人,这些仆人年纪就更小了,应该算是小厮之类的。
“是这样的,”那几个小厮答,“小的们一见参军老爷要行凶,就跟着刘管家上前抱住了他。”
“嗯,”狄仁杰点点头,又问,“你们亲眼目睹了杀人凶手,就是城裏的参军,狄景晖?”
“回阁老,”刘管家仍是躬着身,恭恭敬敬回答,“是。”
“好。”狄仁杰又点点头,“那你们知不知道,狄景晖为什么要行凶杀害吴刺史?我的意思就是,他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这……”刘管家道,“小的们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参军老爷跟刺史老爷之间,一直以来,就有点矛盾,经常吵架,关系不是特别好,所以今天,可能是城裏乱了一下,他们心情都不太好,于是就动手了。”
“他们之间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这个……小的们真的不知道。”
“那他们二人今天吵架的内容,你们可有听见?”
“这个小的倒是听见了。不过这话……不太好说出口……”
“你只管说,我不会怪罪你的。”
“是,”刘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们……首先是参军老爷,他一共在午时那段时间裏来了两次。第一次,当时阁老你已经把城裏的骚乱平定了,参军老爷暴跳如雷,可能是害怕见你,直接冲了进来,就指着刺史老爷破口大骂,说他向朝廷告了状,说自己怎么样怎么样,然后,刺史老爷就说,他没有……”他看了看旁边的那些小厮,“是吧?”见他们点头,于是又继续说,“然后,参军老爷就又骂了一些什么别的,不,好像没说什么别的了,就说……他好像威胁刺史老爷说,信不信我杀了你呀!他、他就是这么说的。”
“嗯,”狄仁杰点头道,“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嘛,”刘管家道,“就是没过多久,阁老你带着百姓抄家以后,参军老爷他不知怎么已经得到了消息,又一次冲进了府裏,也就是现在我们身处的这个地方。至于骂人的内容,也就是参军老爷骂人的话,跟前面那次差不多,就是说,如果不是刺史老爷到朝廷那裏告状了,我老子,也就是阁老你,怎么会来?刺史老爷也很愤怒,说阁老致仕的事情是个人都知道,莫非你是一条狗,所以才不知道?咦?有这句话吗?完了,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不管怎么样,就是参军老爷怀疑刺史老爷他向朝廷告状,所以阁老你才会来到了魏州。”
“之后呢?”
“之后啊,对对对,之后,”刘管家紧张了起来,“参军老爷他,精神状况似乎不太好,在那边大喊大叫,我们这些下人都不敢插口,都躲在一旁,他们就莫名其妙越吵越厉害,然后就打了起来,那个、那个参军老爷他,不知道哪儿来的一把刀,就是这个,”指了指地上的凶器,上面依然沾着鲜血,“他用刀直接捅死了刺史老爷……”
“等等,”狄仁杰道,“你说参军老爷他,直接把吴刺史捅死了?”
“这……哦,没有没有,”刘管家连忙摆手道,“没有直接捅死,小的们还去抱住了参军老爷,他没有直接捅死。”
“那后来呢?”
“后来刺史老爷就倒下了,就倒在现在这个地方,也就是这个桌子旁边,然后参军老爷就吓得连滚带爬跑走了。之后,小的们连忙抢救,叫人去请医生,要扶着老爷进去,可一转眼,老爷他因为失血过多,已经一命呜呼了。”说着哭了,“小的因为想到阁老你可能要来查看杀人现场,所以叫他们都不要乱动。所以,就是这样的场景……”
狄仁杰皱着眉头,看了看地上吴刺史的那张肥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了的惨状,不忍直视,又看了看地上那把刀,像是个匕首之类的东西,还有尸体和木头地面上的血迹……
这一切好像都是这么地顺理成章,没什么问题,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命案,而凶手除了自己那个逆子以外,也不太可能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