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着记忆,如果要跟神明结缔愿望契约,似乎得头对头,四不像的胎记需要跟神明脸上的金印融合才行,心中的愿望自然而然就会传达到神明的灵识中。
祸神露出嫌恶的态度,他仍然无法相信会有人放着至高无上的福神不稀罕,放着财富、健康、好运、福气、平安不要,偏偏跑来向他这祸运缠身的堕神去许愿,那些巴不得困住他全身的红线、建在神殿的困庙就是最好说明,不仅仅是水族,仙洞外的神官们也在忌惮他。
步茸却冲着祸神的方向径直而去,她每往前迈一步,他便向后撤了一步。
少女眨着亮丽的眼睛:“为什么要否定我?是不是这么多年来,自从你诞生后,他们都不会选择你,每次通神仪式因为福祸相依的捆绑,福神赐福,身为祸神的你不得不跟着,但她受的是全民敬畏,而你呢,只能被怀揣戒心的水族人关在这全是红线的神殿裏。就没有人试图向你许愿么?”
祸神竖起的金色瞳孔随着步茸不断拉近的距离收缩扩张,像犬猫的眼睛,时而变圆,时而细长,时而变成一条线。
她笑了笑,自问自答道:“我猜,没有。”
有那么一瞬间,越儿眼睛茫然,他感知到了祸神的阴郁,有些痛和不甘却又对神职的屈服。
步茸轻嘆,越儿感受到的,她都能感受到,拜超感官知觉所赐甚至更清晰更强烈:“你该高兴才对,格外珍惜唯一的一次‘香火’。”
祸神很不喜欢被人围困,眼裏藏着杀意,目光阴森,低眸看向那细嫩的脖颈很想握上去折断,将头埋在她的肩周处露出尖牙撕碎!
“给你吧。”
她掰开他垂落的手指。
放在掌心上一枚硬币。
那是步茸投入公交车的回乘票。
“就当我拜神用的供钱好了。”
庞然的身影笼罩着她,眼尾泛着红,似乎快要将人看穿。
他洞悉步茸的神情冰冷,视线越过雷池肆意探寻,势必要从头到尾每个缝隙和孔洞都不放过,好好审查一番找出端倪。
可,祸神失败了。
他的确拿她没办法。
如果她真的是信徒。
手心裏,硬币沈甸甸,结出密密麻麻的银丝,看得见的羁绊把他们包裹起来。
祸神一僵,没想到会如此。
他的表情无坚不摧,但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好半晌,才真的像个能帮人实现愿望的神那样,故作豁达:“你的愿望是什么。”
步茸扬起脸:“我可以帮你找到菩提木,这是我的条件,一个条件换取一个愿望,不让你平白无故付出,我也帮了你。”
“不平白无故的付出.....”
祸神还在喃喃自语。
“对。”步茸又像之前那般坚定。
这么坚定的表情,祸神被震得浑身发麻。
步茸歪了歪头,冷静道:“我的愿望是。”
明明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他却看到了猎人关上了笼子,而自己沦为了自动走进去的猎物。
“倘若有一天,福神消失,你绝不准踏出仙洞半步,更不要为水族覆仇。”
“外面的世界.....”步茸脑海裏不断回忆着中转站山河破碎的画面,“会因为你而生灵涂炭。”
祸神喉结滚动,若有所思,眼神嘲讽,她就这么浪费了个愿望,比如向祸神许愿,小首领所厌恶的一切都会干瘪枯萎荡然无存。
这愿望算什么?
纵使福神消失,他也没想过要出去,外面的事物与他何干,水族生死又算得了什么?报仇么,才不会为了区区水族背负剥削神位落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下场。
他想到什么便说出了什么:“你浪费了一个愿望。”
步茸懂了祸神的意思:“没有。”
“我不会做出你说的这些蠢事。”他偏执地重覆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福神消失,不会踏出仙洞,更不会为水族覆仇。”说完,就静静等待她还会说些什么。
“那就好。”步茸声音轻快,“来缔结契约吧。”
记忆中,原身见过其他水族与神明缔结契约时的场景。
只有缔结成功,心上的这块石头才会落地。
祸神僵住,羞赧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耳尖通红一片,迟迟没有别的动作,被少女盯得丢盔弃甲,心虚之余低下了头,用不太真切的声音呢喃着:
“我。”
“我不会。”
他没有这个顿悟能力,也没有信徒来找他。
更,更没有人教他神明与人类缔结契约许下愿望时该怎么做。
步茸微讶,却没有说话,而是主动向前方伸出了双手——
穿过他的身体,擦蹭着涨红的耳尖,最终捧住了祸神的脸颊。
这次对视后,祸神没有闪躲开眼神,像某种天生的引力般痴痴望着。
她被他炙热、清澈、宛如烈阳的眼神烫了一下。
与其说他是高高在上,被忌惮害怕恐惧的祸神,不如说无人关心、无人信奉、人人喊打、唯恐避之而不及,永生永世被嫌弃的可怜虫。
步茸踮起脚尖,踏上他微微曲起的膝盖与神明一般高,额头抵着额头,包裹住的银丝越缠越多,在外面结成厚厚的茧状。
金纹与胎记融合后,祸神感受到了。
她没有骗他。
说出来的话跟要实现的愿望是一致的。
神明偏开侧脸,将鼻尖靠在她的颈窝,脖子上青筋凸起,吸吮出金红色的痕迹,如印章般允诺了。
半晌,硬币回归原样。
步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笑笑:“越儿想在神殿躲一躲,他不太喜欢被福神附身。”
祸神看在步茸的面子上,问了句:“你想跟我回仙洞么。”
越儿楞住。
祸神本不是个喜欢废话的神明,他却再三解释:“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无聊,想找个水族人说说话。”
似乎也在看向旁边的少女。
如果她答应了,他很乐意直接带走唯一的信徒。
可步茸却像故意看不到似的,利用完就拍拍屁股拍拍胳膊,两袖清风全当睁眼瞎。
越儿想了想,这次就算躲过附身的时辰,回去免不了刑罚,跟祸神离开说不定能解燃眉之急,于是人鱼的尾巴摇摆着,像只小狗:“我跟您回去!”
步茸摸摸下巴,随着越儿做出的决定,她百分之百确认了越儿的身份,是哥哥没错。
步越,八级工玉匠却只会t雕木头,各种各样蛇虫鸟兽样样传神。
本以为是哥哥独有的手法。
可水族人是无法做雕工的,木头遇水会腐烂会变形,而越儿又是水师后代身上每一处都不允许有伤口否则将会对附身的福神失掉敬畏之心。
这门技艺,大概只有.....
步茸接触过之前对她有记忆的祸神,并不像现在这么难以靠近,他神秘倨傲,隐约透着温和有礼的贵气,似乎美丽又致命的东西就该如此阴邪。
而不像现在这般炸毛。
她终于明白了。
眼前一高一矮,一神一人。
哥哥是照着祸神的神态、气质、学习的。
他不仅仅学习了高超的手艺,在祸神的影响下,步越身上那股优雅与临危不乱的劲儿逐渐放大,否则,步茸想不到,明明胆小如鼠怕黑的越儿,又怎么能长成美好记忆裏哥哥的模样。
被神明亲手要去的孩子,在孤寂的仙洞裏,他会的东西肯定也倾尽全力一并教给了哥哥。
步茸心中的谜团又少了一个,她扬起笑容,接下来得去看看那福神到底长了张多么可怕的脸!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就朝神殿外走去。
祸神看着那抹身影,升起莫名的烦躁,这种给了希望又突然抽走的感觉不太美妙,好不容易拥有了信徒,哪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让她跑掉?
那扇门牢牢扒着,任步茸怎么拽都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