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在楚知川许愿的七秒钟裏,施未矜正坐在飞行器内,看着路上的风雪忽然愈演愈烈。
市区点着五彩绚烂的霓虹灯,灯牌上的字体忽闪忽烁,突如其来的风卷着雪,微微迷蒙了眼前的光景。
她收回视线,垂眼看着手中的通讯器。
训练场那边的人还在催促她,她却看着屏幕有些出神。
楚知川会在做什么呢?
这个撒谎成性的人总是吐不出什么真话,可怜巴巴地看着你时,其实也总是在盘算自己的事情。
他想要权利,可并不直说,反而说“我爱你”。;他接近只为了利用,却说:“就算只能註视着上校也好”。
甜言蜜语、虚与委蛇,可是在偶然受伤之后却又会那么真切地说出……“因为我看见受伤的是你,所以才会那么害怕”。
训练场短信的狂轰滥炸中,施未矜却走马灯一样想起以往的一幕又一幕。路上风雪太大,飞行器行驶得也缓慢一些。
在这样的缓慢之中,她微微低下头,如黑色长藻的头发安静垂在脸颊两侧。窗外因大雪而泛白的灯光略过照在她的下半张脸上,浸在昏暗裏的琥珀色的眼睛有些暗,反而像黑色。
正是因为这种缓慢,才让她有去理一理这一团乱麻的功夫。
这段合约一样的关系,其实早就在这短短几天裏开始变质了。不论是楚知川的以退为进的退突然变成了躲避也好,还是自己总是对他产生异样的感情也好,总之这段关系很难再继续维持在那个平衡点了。
上天总会给不同的人一些特别关照,特殊的情愫产生时总是有些微的预兆,却又没有大写加粗的警示。
不知不觉中,连她这种以为自己不会动心的人,也开始有了其他的顾虑。
可是,她又有什么把握,能确定这个人不是演出来的呢?万一只是自己开始分不清真假关系,万一只是自己一个人陷进去了怎么办?
战场上需要果决,合约需要利落,然而感情上的事她却摸不着头脑。
直到在训练场的医疗室之前停下,开始和贺泽沟通有关齐明寻机甲上的问题时,她才暂时放下了这些有关感情的思考。
贺泽虽然与她不对付,但关于专业上的事一直没有以公报私。了解了其他的一些情况后,贺泽就结束了谈话。
齐明寻突然的昏迷,其实也让施未矜有些担忧。最近风头很紧,虽然星际海盗不一定会继续有下一步行动,但是战争也许一触即发。
作为队伍裏的狙击手,他绝对不能出问题。
与贺泽沟通的过程中,施未矜大约也明白了,并不是与机甲的匹配度出现了问题,更可能是齐明寻因为过高强度的训练,导致体能跟不上,而被机甲排斥,所以导致了短暂昏迷。
与贺泽沟通过后不久,齐明寻就慢慢转醒过来。贺泽看了一眼施未矜,撞开她的肩膀,先一步进入医疗室,并锁上了门。
她隔着玻璃,看向裏面的齐明寻。
等贺泽问过问题以后,自己再进去也不迟。
因为姐姐的那件事,从前的许多人都对自己戴上了有色眼镜。施未矜最初还会无所适从,到了现在,她几乎可以和这些非议和平共处了。
在姐姐牺牲后,施未矜却能回到帝都,这件事当时引起许多人的讨论,其中不乏一些顽固势力的渲染抹黑。
许多新闻都铺天盖地诋毁她,一小撮姐姐的极端追捧者甚至认为她就算是死在战场,也不该活着回来。
那段时间相当灰暗,就连父母也因为姐姐的去世而离婚。空荡荡的老宅,只有她和那些刺目的新闻报纸。
有时候,她甚至也会想是不是自己也死在那片废墟下,才是更好的选择?
施未矜坐在长廊裏,隔着玻璃看向医疗室裏的齐明寻。那段灰暗的时期,如果没有齐明寻一直陪在她身边支撑她,或许真的很难走下去。
因为她出生就是天之骄子,却没有能够真正力挽狂澜,加上顽固贵族想要打压她的故意抹黑,舆论很快就一边倒地压向了她。
没有被舆论攻击的齐明寻总是会告诉她,这并不是她的错。
只有她活下来,才能拯救更多的人,也才能更好地完成姐姐的愿望。
撑过了那段时期以后的日子裏,她总是无意识地依赖齐明寻——
“咔哒。”
贺泽打开门,离开了医疗室。
齐明寻坐在病床上,唇色浅淡,神色清冷,却平和地透过玻璃看向她。
施未矜起身走了进去,她关上门,才转过身面对齐明寻。
很久不见,加上透支体能的训练,让他看起来更瘦削了一点。他打着点滴:“坐吧。”
摇了摇头,她说:“只简单说几句就走。”
齐明寻“嗯”了一声。
在十八岁那年的告白以后,她与齐明寻的关系就无限拉远。想起成年礼那天,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她也早就学会不再依赖齐明寻。
或许是习惯作祟,才总是将视线追寻在他的身上。
看着他的时候,施未矜却在想等在家裏的楚知川。因此她只想快点说完,然后回去陪他过完生日。
“我知道为了给姐姐报仇,我们都绝不能松懈,但是为了这个目标,你也要适当地放松,如果因为太紧绷而病倒,只会得不偿失。”
战争几乎一触即发,她对齐明寻这么叮嘱道。
齐明寻点头:“我会的。”
施未矜把双手插进兜裏,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齐明寻在她告白的那天对她说,她其实什么都还不懂。
突然间,她理解了这句话。
她会有想要亲吻楚知川的想法,愿意让出自己的资源与人脉。可是看到齐明寻的时候,却只有下意识的尊重。
与其说是告白,更不如说是怕捆绑上其他的婚约,稀裏糊涂地就那么做了。
她突然抬头,看了一会儿齐明寻。
半晌,在那双平和淡然如兄长的眼睛的註视下,施未矜说道:“……不好意思,以前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她好像……找到想陪伴的人了。
决定有时候总是很巧合,在施未矜从病房裏出来,逆着风雪往老宅赶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与此同时的楚知川,也做了另一个决定。
明明都是决定,方向却要背道而驰。
等到她回到卧房,楚知川就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施未矜走得近了,能听到她脱去外衣的声音,沙沙响。往常都是他来做这件事,可他现在只想装睡。
逃避吧,哪怕逃避一分钟,也可以让他的心绪清凈和解脱那么一点。
她没有停住脚步,轻轻往床边靠过来,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即便楚知川在心底希望今夜所有的风和雪可以灌进屋子,阻隔在他们之间,也全部无济于事。
她只是轻轻地,像哄人一样用气音问:“睡着啦?”
就似乎已经带上独属于上校掌心的温度,字句出口便灼人,不仅没能让风雪化为屏障,甚至轻易破解。
他是荧幕裏的演员,生活裏撒谎成性的骗子。“爱”、“喜欢”这种字眼他全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可是他想——
你看,你也遭殃了吧,谁叫你是个骗子呢。
耳朵诚实地听到了声音,他想至少行动上不要再露怯。演技是他最擅长的东西,只是装睡而已,呼吸平稳下来,就像睡梦中无害的羔羊。
施未矜无意吵醒他,既然这样,也不再继续出声。她微笑着看着这张熟睡中的面孔,怪异的感情在这一晚自然生长、破壳,变为她清楚的心意。
她开始想以后,想其他的东西。
半张脸都窝在被子裏的青年,睡觉时连呼吸声都轻轻的。即便闭上那双黑得璀璨的眼睛,只单看他英气的眉、睫毛,笔挺的鼻梁,还有饱满的唇,也让人喜欢。
忽然降临的幸福,让这种喜欢上升到了另外的层次。
她遵从内心的想法,轻轻亲了他一下。
羽毛刮过一样的轻吻,楚知川睡中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可是在这间静谧的、灰暗的卧房裏,施未矜读不出精湛演技之下的想法。
只是一个轻轻的亲吻,就像羽毛刮过,像蝴蝶振翅,却掀起之于他的可怖的反应。倘若这时上校再有什么其他的举动,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溃不成军了。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给他别的希望……
幸好,施未矜接下来就换上睡衣,没有多余的举动。可是见她停下,他的不甘又开始疯涨。
吻一吻他吧,他并不贪心,只要七秒就足够了。在唇和舌的亲密裏,上校能听到许愿的七秒裏他真挚的祝福吗?
七秒,楚知川数着七秒又七秒。
倒一杯牛奶,他慢慢地倒,花了七秒。搅拌燕麦,他也掐着时间,只搅拌七秒。最后的结果就是,走神太厉害,食不知味,吃得也囫囵吞枣。
一天裏有一万两千多个七秒钟,可他觉得,不论是怎样度过了七秒,上校也无法得知他的祝福。
七秒钟的祝福是他的心意。
上校那么忙的人,抽不出真心实意的七秒钟给他的。
楚知川这样想。
早上吃完燕麦牛奶,楚知川就开始办公。现在除了接代言、拍一些有檔次的gg片以外,他基本不出现在荧幕裏。
运营办公室、拓展其他业务,才是他真正的野心。
至于荧幕,只是通向目标的途径而已。
处理了一上午的公务,直到中午,他才出来吃午饭。中午上校不回老宅,在军部处理繁忙的事务。
他吃午饭也吃得恍惚,从生日以后,那些情愫就像病毒,迅速在他心底扩散。他已经决定要离开,却无法完全割舍,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人有时就是这样的矛盾。
佣人有时会在茶余饭后聊些主人们的事情,他做什么事都轻轻的,打扰不到他们,,也就不会有人发现他其实就在附近,因此偶尔也能听到些东西。
不过这些东西,也早在圈子裏传开了。
齐明寻渐渐缓和了与施未矜的关系,而且还是主动的。在军部裏,甚至还会主动打招呼。
人们都说,他们快要和好了。
是事实还是谣言,他不得而知。然而感情有时让人迷失方向,他所有不安定的情绪,拉着他往其中一个方向坠下去:他们一定是要和好了吧?
那样也好,幸好他有先见之明,早就决定要离开。
晚上,施未矜通常会提早一些回家。她已经在心底有了个新的计划,以她的性格,做什么向来都是清晰的。
她打算和楚知川重新开始,以一个平等的身份。
不过最近几天楚知川到了晚上总是在处理公务,处理不完一样。施未矜有时也想让他陪一陪自己,不过看他忙得眼下都有了淡淡的青色,也不再提了。
让他去忙吧,这是他自己的事业。
正好施未矜也在筹划关于“重新开始”这件事,还特地请教了高雯怎样做才会有惊喜感。
今天刚好拟定了方案,施未矜正决定想办法让楚知川参与进来,没想到他洗完澡以后,倒主动来自己的房间。
他的黑发上还挂着水珠,蜿蜒地顺着锁骨滑下去,一路没进衣领间。
施未矜拿了个毛巾,盖在他的头上。
“怎么连头发都不吹?”她问。
楚知川微笑着看她,稍稍偏头,白皙的脖颈就展露出来。身量颀长地往那裏一靠,晶亮的眼睛裏像被女巫施加了什么法术一样让人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