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这场晚宴是最近一个月以来,帝都举办的最盛大的一场。
外面车水马龙,泊车员迎来往送。金碧荧煌的大厦外面,长长的红毯铺了一整条石板路,就像是什么明星们的发布会现场。大半个帝都圈子的权贵和名人,都聚集在了这裏。
仿真绢花如瀑水一样垂在大堂,施未矜挽着楚知川,亲密无间地出现在了宴会上。
这对眷侣分分合合,几经波折,就在最初大家以为上校只是玩玩的时候,这名横空出世的青年却史无前例地成为了她心口的朱砂痣。
而后,又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不知是什么原因,这颗留在心口上一年之久的朱砂痣,突然就成了一片逆鳞。人们以为,这份感情就是到了尽头,然而今天,他们却又一同恩爱地出席了这场晚宴,就连登记的名字,也要紧紧挨在一起,展露出前所未有的、高调的甜蜜。
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品味到,甜蜜之下是冰冷到一触都微疼的冻结。
表面上为了障眼法,他们如胶似漆、如影随形,然而那份感情,却在炙热的蜜之下经历着一场冻结期。
那天的吻,仅仅只是试探着离开了一下,就被她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楚知川知道自己即将面临这样的任务,紧迫感油然而生,然而却迟迟无法捕捉到依赖感。
这样的空缺与希冀几乎到了一种,只要是看见上校的身形,心情就油煎一样煎熬。他也成了一个更进一步的傻瓜,为什么上校与他之间有这样强大的阻力呢?
就连易感期将至,也吝啬到不愿给予一分一毫的信息素。将近一年没用过的抑制剂,再次派上了用场。
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只能一个人坐在房间裏,推着冰冷的针管。
酒过三巡,宴会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暗了下来,正因为外面炭一般黑的夜晚,才显得大厦裏面灯火辉煌的宴会更加热闹。
在其他宾客面前,他们的亲密表现就像甜的蜜,只看着就觉得羡艷得不行。然而在楚知川的视角裏,只能看着上校的侧颜,在橙黄的灯光下骄矜地笑。
偶尔转头,眼裏盛满了爱地看着他,然而只有他们这样近的距离,楚知川才能细致地看见她眼底什么感情也没有。
他忽然觉得挽着的手臂千钧重。
这样本来如此之近的距离,其实不过就是奢望的美梦。他像是眼前吊着胡萝卜的羊,一直一直跑下去,却怎么也尝不到。
报应不爽,以前是他骗人骗得游刃有余,现在轮到他想要一个真挚的拥抱想得难寐。
楚知川眷恋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却又害怕看见她眼底的淡漠。
宾客看起来都有了些醉意,时间也已经很晚了。
施未矜最后和一名宾客敬过酒,笑容似乎毫无防备,沈醉在安乐乡之中。然而就站在她身旁,一直观察着她神情的楚知川,却能感觉到细微的变化。
再註意观察一些细节,才隐约感觉到有人的视线在往这边看。酒过三巡,那群罗素公爵的眼线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
明天就是江亚酒店的商谈,今晚他们要掩饰得更为天衣无缝一些才好,这是给罗素公爵吃下最后一颗定心丸,让他放心地以为他们感情亲密无间,施未矜完全听从楚知川的话语,才好让他无后顾之忧地离开,楚知川才能开始行动。
随着气氛的加深,达到顶峰后大家酒足饭饱,都有了些倦意,就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施未矜和楚知川还没有走,两人看起来似乎有些醉意,施未矜低着头,附在他的耳畔,笑着说些什么,亲密得让人无法忽视。
楚知川听到她的话语,也带着一点毫无防备的笑意,两个人似乎在酒精的作用下,忘记了这还是在宴会上,开始调情起来。
上校第一次被人如此抓住了喜好和爱意。
接着,仿佛他们也觉得不是太好,自觉地响其他人告别,准备离开这裏,回到家中。楚知川非常体贴地帮她披上外衣,两人就这样在晚风裏,一步步向停车场走去。
司机还没有来,他们坐在后座,微笑着註视着对方,说着话。起码在远处的望远镜裏面来看,是这样的。
然而施未矜带着那种快让楚知川沦陷的笑意,说出的话却并不轻柔:“有人在看着我们,你不是演员吗,最好演得逼真一点。”
他看着那张如此明艷的笑脸,说出的话却这么冷冰冰的,然而此情此景下,他也只能掩饰自己的僵硬,不得不佯装甜蜜:“我会的,上校。”
在望远镜的监视裏,施未矜的笑容难得如此柔软,失去了骄矜,像是在说些什么情话,神情简直推心置腹。
车厢裏,楚知川听到的却是:“像你这样的人,只要给够了利益,什么都能演,对吧?”
温和的声线,眼底却满是淡漠。
楚知川仍然以漂亮的面容,乖顺地看着她,心底难言的刺痛。就在他想要张口辩解的时候,施未矜却吻了上去。
在心知肚明的这两个人心裏,都知道这个吻来得太突兀,把所有还没说出的话语、怨恨和不甘都砍了一截。
在望远镜的监视裏,却十分水到渠成。
从外表来看,他们浓情蜜意,唇舌相碰,吻得好似久别重逢后的恋人,哪怕小别也胜新婚,所有甜言和蜜语,海誓和山盟,都要在这个带着情难自禁的吻裏实现。
然而口腔裏,舌与齿列却好像在打架一样。
施未矜难言心裏那种愤懑,从来她都是天之骄子,却被眼前这个人放了鸽子,又以合作接近,摸不清他有几分真心,那些心中的气永远难平。
因此她似乎借着微微的醉意,通过轻微撕咬眼前的青年的唇舌,才能发洩一二。
吻来得绵长却急促,在彼此鼻息交换之间,施未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攀到他的发上,插入发间,按着他的后脑。
说投入,这场吻却还是演的成分更多。说全是演的,在偶然的鼻息急促间,在给那群监视他们的人视线下的饰演之中,施未矜却又难以遏制地睁开眼,去看了他一眼。
到底是爱多一些,恨多一些,还是沈沦多一些呢?
她自己给不出回答。
她到底有没有驯服眼前的这个人呢?
如果驯服了,又是以怎样的形式?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真的死心塌地?用金钱,还是用感情才能套牢?
良久以后,直到他们唇舌分开,施未矜也没有想清楚。
监视的人已经离开了。
施未矜顿时恢覆得冷淡了,似乎为了平息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从夹层裏抽出一支烟,无言地吞吐。
车厢内久久萦绕着一股香烟的气息。
在刚才的那个吻裏,楚知川心头也涌上一股压抑。
口腔内似乎还有被撕咬的痛感。
这是对他曾经在这段感情裏叛逃的惩罚吗?
如果是这样,上校是否还有几分在意他?可要是在意,为什么又有那层无形的墻,一直阻碍在他们之间?
就连笑意,都快变得很勉强。
楚知川只好看向施未矜,尽量挂上勉强的笑意。过几天就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了,像他这么自私自利的人,根本就没有奉献的觉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上校啊。
可是上校却连抚摸他,鼓励他,都吝啬到不愿给予。
他早就在无形之中被驯化成了只要被她握着牵引绳,就会感到安心的样子。好歹在那之前,诚挚地拥抱一下他吧?
楚知川勉强笑着,发出自己的愿望,尽管知道非常不可能实现:“抱抱我好吗,上校?”
指间的烟雾漏出来,施未矜斜斜地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我说,你所做的这一切不也都是有利可图的吗?”
“现在只有你和我,这种惺惺作态,就没必要继续演下去了。”
或许掺杂着私人感情的讥诮,她又吸了一口烟:“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演技好。”
愕然,愤怒,还有被误解的伤心,顿时一股脑往喉头涌去。浓烈的心情就像毒药,快要把他药成了一个哑巴,手指都细微的颤抖。
有利可图?惺惺作态?
自己几乎置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就被她这么轻描淡写成了这样?
咬了咬后槽牙,楚知川几番想说话,最终那些愤怒却软化成了一股酸意:“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为了你才做这一切的吗?”
再怎么样,都是他理亏,如果不是自己先那么冷漠的离开,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怎么舍得向她表露愤怒。
施未矜听着他似乎有些幽怨的语调,心头也开始起火。
“难道你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在意的人吗?”
楚知川难以克制的,也抬高了一点声调,又下意识的把声音放回正常语调:“我在意的人就是你……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抖了抖烟灰,施未矜冷冷看向他:“得了吧,你忘了离开我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吗?”
脑袋裏检索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听见她的下一句话:“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为什么还要来骗取我的感情?”
因为这句话,楚知川才恍然大悟。
他似乎突然心结解开,又有些颓然,转过头靠在车背上。半晌,漂亮的眼睛才抬起来,带着点委屈、自责,还有说不出口的某种不甘心:“为什么只有这一句假话被你相信了呢?”
“我还以为你会听出那是意气用事……”
他盯着施未矜琥珀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似乎很不甘心她竟然真的会相信:“但凡上校多关註一下我的私生活——”
“也会发现,根本不存在什么喜欢的人。”
“我的生命裏,只出现过你。”
从那天以后,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似乎就都在开始等待商谈那天的到来了。
几乎也没再举办什么宴会,施未矜和楚知川从那晚之后,他们之间一直沈默的过着,似乎完成了表演的任务,私下就不再有交集了。
可事实却又并非如此。
在那天之后,尽管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沈默下来,看似不再有表面上的交集,在私下裏,施未矜却还是忍不住去找人着重调查了一下楚知川的生活。
以前她一直觉得,调查不到是因为楚知川隐瞒得太好了,也从来不屑于去问,不想显得自己好像多么在意。
高雯相当关註施未矜的动向,刚有一点调查的风吹草动,就主动来找施未矜喝酒。虽然她不太喜欢楚知川,经过这么久,却能感觉到施未矜很喜欢他。
既然这样,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喝酒的时候,高雯旁敲侧击地说了一部分关于楚知川的事情,并且惊讶于施未矜竟然真的那么纯情,轻易地相信了那种一听就像是气话的赌咒。
在此之余,高雯也意识到,或许施未矜动了真感情,所以才变得这么傻乎乎的。至于嘴硬到一直没说出这件事的楚知川,高雯也显然很难理解。
回去之后因为百思不得其解,高雯还去问了与公司相熟的编剧,爱情片裏难道都是两个傻瓜在谈恋爱吗?
至于施未矜,她的心情也十分难以言说。原来这么多事情……闹到最后全部是误会?
可是那又要怎么解释为什么不去赴约呢?为什么要在那天离开呢?
为什么……要说厌倦了这段关系呢?
有些话其实施未矜自己也明白,可是她有时也忍不住恼火对方为什么这么不争气。难道楚知川从没感觉到自己对他的不一样吗?
她自认是个很好的金主,报酬从来都是到位的,就连感情上也处处照顾,从不会再跟其他人暧昧不清。
就连楚知川说要离开,她也没有刁难。
可是就算做到了这种地步,楚知川显然对她还有各种各样的猜疑。
显得她准备的晚宴和鲜花,还有那场盛大的烟花大会,都变得傻兮兮的。她只要想起来,免不得一阵火大。
在这段关系裏,一开始就是十分拧巴的畸形关系。他们都对彼此别有所图,可是到了最后,又都只想渴望最纯粹的感情。
在调查得知确实没什么所谓的喜欢的人之后,施未矜也仍然赌气一样选择不主动和楚知川讲话。
说是赌气,或不如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和解。
楚知川当然也意识到了这样的处境。
晚上的时候,他照样还是睡在地上,两个人比起之前,甚至就连寒暄都消失了。他想要和上校说话,可是几番犹豫之后,有有点懦弱地退缩了。
毕竟从头到尾,都是他制造出的误会。
接近是他主动的,骗人是他主动的,下定决心抽离这段关系也是他主动的,现在想要得寸进尺也是他主动的。
可是说到底,楚知川很难去否认,其实一开始他才成了那个毫无预警就跌入陷阱的猎物。
上校看似毫无底线的报酬,撇清了的所有暧昧关系,就像一张柔软的网,等待他随时跌入。
被驯服的本来就是他。
然而当这种金钱关系想要转变为纯粹的情感的时候,矛盾就这么出现了。他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看起来很拧巴的事情,无外乎都是因为,像他这么一个追逐利润的人一旦动了感情,很难不去在意最开始他们发展关系的契机。
他这张脸是最便捷的通道,也是他现在最讨厌的东西。
很多个夜晚,即便是最初还保持着那样关系的时候,他躺在上校身边,都忍不住反覆地去想,如果他不长这样一张脸,上校还会喜欢他吗?
就算上校看起来对他包容到像是前所未有地地步,能保证她一定不是因为这张脸,所以才做到这种地步的吗?
因为和齐明寻长得那样相似,他很难放下心裏的芥蒂,所以说出来的话总是那么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