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寂殊给了钱后,回头看着洛衔霜,伸手将发钗别上,一边略微调整着,一边又说:“好,我又不介意。”
“嗯,走,往前面转转?”
“好啊。”
那时,阳光很好,被禁锢的雁终于冲破了牢笼的束缚,飞向了向往已久的天际,看见了满天下的春,似乎也要看见北疆的春色。
出宫这类事向来一回生二回熟,只一炷香后言寂殊和洛衔霜就又站在了宫外,这一次,她们看见了寂寥的秋。
站在山海楼,二楼窗前,外面是从北而来的江,亘古不息。
言寂殊抿了口茶,说:“这就叫秋水共长天一色。”
洛衔霜总算轻轻一笑,她说:“落霞与孤鹜齐飞呢?”
“总会有的,就像所有被埋藏的冤魂,都将在将来的某一天重见天日,看见他们的春。”
“未必要是春吧。秋风萧瑟裏,等雪再次落下,掩盖曾经种种不甘与冤屈,在天地间焕然的白裏,他们迎风而立,也未尝不可。”
“会有那一天的。”言寂殊看着洛衔霜,伸出了手,却在将要碰到洛衔霜时略微停顿,最终隔着袖子拍了拍洛衔霜的手。
“嗯。”
等菜上齐她们才又开始讲话,因为期间听见隔壁桌提起了彦阳。
“听说了吗?彦阳城赢了。”
“肯定啊
就是可惜顾家满门忠烈,竟无一人生还。”
最开始提起话题的那人又说:“上一次那么惨烈的战役还是洛家。”
“据说守到最后的是顾小将军?”
“是啊,可惜了,少年成名,本不该就此命丧彦阳城的。”
“谁说不是呢……”
洛衔霜始终垂眸看着桌子,此刻才又抬头看向远方,似乎是想透过江山千裏,看向边地。
“衔霜。”言寂殊轻声道。
洛衔霜赶紧回神,轻轻摇头道:“无事,那是他最好的归处,毕竟,他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惜死”。
顾家世代如此。
言寂殊神色如常,心道:“名字吗……是啊,秦姝言也好,现在的言寂殊也罢,都是有寓意的啊。”
“而且……猜一下吗?”
言寂殊问:“猜什么?”
我猜顾惜文没死。”洛衔霜说得轻描淡写,话却是令人惊异。
“不猜。”言寂殊拒绝得毫不犹豫,“每次准得跟什么似的。”
洛衔霜伸手去拽秦姝言的衣袖,拖着调子撒娇一样:“哪有啊。”
“是是是,上次因为人家钟妃惹你了,一边嘟嘟囔囔撒娇说人家骂你,一边嘀嘀咕咕说人家满身珠翠早晚得因为这出点事。转头人家梳妆好好的被发钗划手。”
“哎呀~”洛衔霜笑得多乖的,说,“那是意外嘛。”
“是,那上次吐槽人辰贵妃,转头大夏天人家高烧不退的也不是你——”
洛衔霜:“……”
洛衔霜没说,只是淡淡抿了口茶。
——这裏面有她的手笔,着实算不上意外。
是夜,坤宁宫只明了几盏灯。洛衔霜和言寂殊坐在院中那树太平花下,手边棋局形势胶着。
“衔霜,你看,月亮。”言寂殊并不在意棋局输赢,毕竟宫墻之下她和洛衔霜为数不多的活动也就是下棋作诗、品茶抚琴了,谁输谁赢从来不重要。
不过洛衔霜想来都算计要多一些。往往倒了后边秦姝言才发觉洛衔霜的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的,以至于到后来败局已定,秦姝言根本不知如何下手。
洛衔霜看了一眼棋就看似随意地落下一子,她闻言抬起头,轻声道:“皎皎空中孤月轮,说的就是这样吧。”
“嗯——问你一个问题啊。”
洛衔霜看着言寂殊落棋的位置,略微抬头,道:“说吧。”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假设啊,”言寂殊说到这裏还是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实在纠结能不能说,“一定要选择一种方式来让无辜者沈冤得雪,你会选择什么方式?”
坤宁宫向来无人踏足,说白了就是个别样的冷宫,所以她们也从不避讳这样的话题。
所以洛衔霜不怎么犹豫,她说:“是我的话,我会用真正该死之人的血,祭旗,以此召曾经的那些冤魂为兵卒,讨回他们应有的真相与声名。”
就算早知洛衔霜出身武将之家,但此刻听这番话出自于洛衔霜之口,秦姝言还是难免一惊。
——也许是一年来几乎都习惯了洛衔霜温婉沈静的一面,突然看见曾经在北疆沙场厮杀的她,就是难以将两个人联系起来。
“那你呢?”洛衔霜端起茶杯,杯中不知何时已经落下了一朵花,带着平安顺遂的寄寓。
言寂殊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眸看着那一轮月,看了好久好久。洛衔霜并不急于要她回答。
半晌,言寂殊总归是开口了,可洛衔霜也知道那不是她真正的答案:“我没那么有勇气,最多,散开遮蔽月亮的云层,让满天月华重现,那时,一切的冤魂,都将会回来,看看满月,看一看人间灯火。”
洛衔霜并不说什么,她垂眸落子,心道:“是吗,秦姝言?你的眼裏可不是这个答案啊。”
洛衔霜,我们从来都是一类人啊。
可是……我们总是不一样的,我有我自己的路。
等过了这一遭,我总会再走到你身边的,一如我们初遇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