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森华先开口打破沈默,他恭恭敬敬说:“是沈小姐吗?”
他这么称呼她,很明显省略了初见的尴尬。沈糖也默契的略口不提,点点头:“是我。”
“进来等吧,”他给她开门,倒好茶水,办公室有人从前面进进出出的搬大件物,“廖总在开会,大概需要半小时。”
沈糖点点头,看了一圈落地窗,脚下的繁华时刻被踩在脚底,日日坐在这种地方,她想不到会是怎样的心情。眼见着师傅频繁进出,她闲聊着问:“这是干什么呢。”
王秘书简单一句话:“翻新。”
原来是装修。她等着也是等着,忽然指了指:“在这放张沙发吧。看着比较协调。”
她也就随口一说,谁知等廖泽开完会,王森华跟着他身后事无巨细地汇报了所有事,他还说着在沈糖来之前的十几分钟,发生的一件突发情况:“廖总,蒋经理刚刚通知鹿角村的村长来公司闹事,对方执意要见你。”
廖泽“嗯”一声:“派公关部门经理去处理。”
“已经去了,”王秘书顿了一下,继续,“他带了个记者来,吵着要闹到天臺跳楼。是否需要延迟一小时的会议。”
“所以呢,”廖泽语气很冷,“我看不出来他吵着跳楼跟推进会议有什么关系,这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案子停滞不前,你都跟着老头学了什么?”
两个人到门前,王秘书替他开门,他偏头:“赶在媒体来之前发声明,拿上政府审批资料,在天臺备好保安。”
“是。”
东西换得差不多,偌大的办公室空荡寂寥,沈糖落坐在他的老板椅上小憩,头微微偏过,柔软的光线照她脸蛋,仿佛河水涌伏的波纹。
廖泽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将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弄完打算去拿一件毯子给她披上,下一秒人就突然醒过来,扶着把手站起来问:“怎么了。大老远把我叫过来。”
定定地看一秒,廖泽猛地搂住她的腰,单手捧住她的脸,他亲得热烈,沈糖刚清醒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回神时已经被扔到沙发。她脸红气喘的廖泽看着笑了,轻轻说:“回头让人再买一张床摆这,方便,”剩下两字他贴在她耳边说的。
沈糖打他肩膀一下,收拾了衣服,推开他起来:“流氓。到底什么事啊,大少爷,我真的好不容易有休息时间。”
“一会儿跟我去吃饭,”廖泽看一眼表,“再等两个小时。”
还有足足两个小时干嘛这么早喊她。沈糖忍不住在心底吐槽。她伸懒腰囫囵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吃饭要人陪的小孩呢。”
廖泽听完没讲话,这会儿王秘书赶回来指指耳麦,他再亲一亲她的额头,说句“等我”便去开会了。沈糖看走廊跟着一群西装革履的高层,猜也能猜到这场会议多少还是很重要,直到后头跟上几名保安,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坐是坐不住的,到楼底的咖啡馆看会儿书,沈糖计算着时候想差不多能回去了。她看见远处围了一小簇的人群,蓦地耳边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是前面座位在用相机拍摄。这副阵仗八成是记者,她默默抿一小口咖啡,起身离开。
路过那群人堆,沈糖匆匆瞥一眼就进大厅。回去时廖泽的会议已开完,她站在门口还没进去,透明的玻璃能望见他站在桌前,站着说话。
廖泽使劲敲了敲桌面,一声一声的教训极具压迫:“我让你处理,你就是这么给我处理的?”
她全都看在眼底,沈糖等着男人出来再进去。廖泽在翻文件,一页页唰唰地翻面,不知怎么听着过于焦躁,她发现他其实也很烦,因为是工作所以这不耐烦再烦也不会失去分寸。她轻轻关门,他头也没抬:“去哪儿待着了?”
沈糖想说咖啡馆,但是想起那位记者,莫名改口说:“前面几个路口不是有商圈吗,逛着玩去了。”
“嗯。”
她背着手,笑笑:“大少爷,工作好像遇到麻烦了啊。”
廖泽却一本正经,淡淡“嗯”了一声,故作惆怅地吓她:“是啊,搞不好要破产呢。”
“骗人。”沈糖走到他身边,细长的胳膊环抱脖颈,“放心吧,你破产了我也跟着你。事实上,工作中的男人最帅了。”
廖泽把这些话当甜言蜜语听,听得高兴了,他逗她:“听着还挺感动,我的大明星。”
他牵她手乘电梯到车库,倒腾一圈从公司的侧门出去。沈糖别头望一眼外面,聚众围观的人群早已散伙,她下意识抬头仰视这栋大厦,陡然涌动一股说不清的悲凉。经过门前两排玉兰树,风一吹,残叶飘零,那的梯坎坐着一位四五十岁的大叔。
衣着朴素,挽起裤腿,两只手无力的垂吊,整个人疲惫至极,旁边还摆着半瓶矿泉水。沈糖最清楚他此刻的心情。
其实她坐在咖啡馆透过橱窗见过他的,是一些人裏冲在最前头的那位。她全都看在眼底。在这种的寂静中,廖泽鸣了一声笛。沈糖恍然回神,转过来正对前方发现并没有车辆。他看着她一直盯的方向,然后慢慢把脸转回来。
“等会有个party,你没问题吧?”他漫不经心地说,“不是一场普通的趴,我多少要喝点,你就别喝了,留着开车。”
沈糖点点头:“好。”有时候她是真佩服廖泽这一类人,都这么忙了,还能均衡娱乐跟工作的时间。酗酒玩女人泡吧是一点不影响他上班。
多亏夜晚霓虹的渲染,酒精的噱头是越来越深。他岂止是多少要喝点,他是直接吹了几瓶,喝到最后她怀疑他是成心想灌醉自个儿。沈糖和他坐在一群狐朋狗友的中间,在一声声起哄中,他喝得越来越起劲。
沈糖却无法和他们一样,她高兴不起来,好似心头有块陷进去的石头,砸了不大不小的坑,那个坑怎么也填不满,是凹陷的。每一次心臟跳动,都带着肿胀的酸。尤其,尤其是看见廖泽一直喝酒,一直喝酒,一直一直喝。
挨到怎么忍耐也无法继续的时候,她猛然廖泽要喝的酒全喝了。诚然迎接她的是一片默然,很多人没搞清怎么回事。
“你们玩,钱算我头上。”
廖泽早醉了,他醉后酒品很好,不发酒疯,不做傻事,只是一双好看的眉眼越发清晰,浓浓的黑像是能把人吸进去。她扶着他离开这裏,在大街上拦路打车。因为体型的差距,沈糖要完全稳定一个醉鬼还是很费力气的。
十一月的尾巴,天气渐凉。吹来的晚风足够冷,稍微把神智吹醒几分。廖泽揽紧她,莫名笑了笑,这声笑没任何缘由,他知道都不清楚为什么。只有沈糖t稳住他问:“还笑,在大街上这样好蠢,这下你满意了?”
他没有回答,还是抱着沈糖蹭了蹭她的脖颈。等了很久没看见出租车,手裏也没存代驾号码,她带廖泽去公交车站牌前坐着,放他坐好,沈糖揉揉肩膀,总算清凈。廖泽很乖的坐在牌子前,真是难得这么乖了。
她把他手机掏出来,看看能不能联系代驾。
正翻号码呢,不留神的功夫那祖宗就不老实了。他醉醺醺的,走路还不稳,往大马路走了几步。沈糖刚抬头吓坏了,揪住他的衣角往回扯,扯到自己怀裏:“不要乱跑!”
廖泽稍有余韵地点点头,还低低地在她耳边说:“我看见天使了。”
要不是亲眼见他醉酒,这么正儿八经的话沈糖差点以为他说真的。她拍拍他的脸,几近哄小孩的语气:“你再往前走几步说不定能看见死神。”
廖泽靠着她的肩,忽然转动侧脸,薄唇贴到了她热乎的耳垂。
她感到一丝冰凉,紧接腰身被握住,听见他笑了一笑,语气仿佛是在讲笑话:“我在国外经常信徒在教堂坐着祷告,信奉那个神这个神,整天主啊上帝啊,我当时想,信这玩意儿不如去拜财神爷,说不定天上那老爷子心情好,大手一挥给你俩字花花。”
沈糖心想你的脑回路是有着能把一切变合理的逻辑。她说:“然后呢。”
“我也去了。”廖泽抱着她有种前所未有的心安,“我也去教会了。裏面什么人都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什么都有。”
她慢慢听着,心想代驾的电话什么时候能打通,沈糖保持着这一种姿势,继续问:“所以呢,大少爷,你看见神了?”
“没有神,神不在,求一万遍也不在。”
“这么坚定的认为神不存在,那你为什么要去,”沈糖是真好奇,“为什么还要去教会?”
“想见见,”廖泽抱她更紧,也不知是清醒还是说着胡话,问他什么他都答,“试试而已。教会很漂亮。”
明知道世上没有神,但教会很漂亮,因为好奇它有多漂亮多有魅力,能让这么多人信奉,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去了。可裏面没有神,神不存在。
夜风簌簌地吹,高楼闪烁霓虹,路灯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影子,安静的街道只偶尔有轻微的车轮响。
这么宁静,这么冷,这么不合时宜的,沈糖忽然想问:“那你觉得世上有真正的爱情吗?”
他说。
“没有。”
很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