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泽一听，眼中闪过短暂的诧异。片刻的沈默眨眼就没。他有些粗鲁地吻她。沈糖承受着吻，觉得他大概是不会同意了。渐渐的，他变得有些温柔，轻啄了好几次她的唇瓣。他问她：“真的想去，不后悔？死在那也不后悔？”
沈糖主动靠在他额头：“真的。”
美国的东北部是平原，纽约的位置正被哈德逊河冲击平原，哪儿有什么火山。意味着他们会离开纽约，去往另一个国家。沈糖起初以为是印尼，直到廖泽带她回去拿上护照收拾行李，他打电话吩咐别人订机票提了日本两字。
太平洋的地壳结构註定会成为火山的集中带。
日本位于太平洋边缘，与各种群岛与美洲西海岸组成着名的火山环。这片地区分布200多座活火山，是地球上火山最多，喷发最活跃，规模最强烈的地方。火山爆发和地震仿佛是它的宿命，躲不过也逃不掉。越美丽越危险。
他带她去的是九州南部鹿儿岛湾内的一座活火山。赶的是晚班飞机，到达机场时已近黎明时分。并未在东京停留太久，转机再飞两小时便直达岛屿。可要真见到火山，还需坐渡船离开市区去樱岛。那儿是世界上少有的火山附近还住人的岛屿。
廖泽买完船票牵着她戴好救生圈。她第一次来日本，看什么都是新鲜的，像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跟旅游的学生似的。
这地方也下着雪，很大，很美。可是天空灰蒙蒙的，不明亮。
无论沈糖用何种技术，拍出来的照片始终是灰的。廖泽搂着她，瞧她一脸失落，就说：“拍几百张也是这画质，这儿常年落火山灰，比下雨还频繁，不是你技术的问题。”
怪不得一眼望去是世界末日的氛围。沈糖受到科普很是诧异。她喜欢知道世界各地一些鲜为人知的小事儿。她为岛民悲伤：“岂不是不能看见阳光。他们很害怕火山吧。火山这么美，我们大老远来欣赏它，可还有人因它民不聊生。”
海湾的风刺骨冰冷，廖泽搂紧她，下巴浅浅地搁置她的发顶，温柔安抚：“我妈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火山不再伤害人类。”
樱岛的暮霭有一种暴烈的艷红，在广场中央就能看见山脉最高峰的活火山，它的半山腰还有许许多多的寄生火山。此起彼伏连络在一起。有段路程需要骑行，她和廖泽一前一后骑到被火山大喷发完全湮没的黑神神社的大门。
一路骑行的不乏和他们同样来观赏的旅客。沈糖按住自行车，她站在边缘一睹被火山喷发吞没摧毁的树林，那儿寸草不生，一片废墟。
廖泽弯腰捡起一块火山岩，拿在手中掂了掂：“这裏不能久待，你要想看，我有影像。”
“影像？”
“嗯。我妈留下来的。”
沈糖登时兴致高昂，她揽住他的胳膊，甜甜地一笑：“那我们现在回去吧。”
然而远处火山已经苏醒，不轻不重的咆哮似乎在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那从地心散发出的低吼仿若地球脉搏在跳动。
滚烫血红熔岩在几秒内冲下十米。这只是在一瞬间发生的。突然到，在场所有人包括她和廖泽都没註意政府的临时警告。
夹杂人类的恐慌与低语，尖叫与警报.
广播响起了日语播报音的应急处理，耳边到处是躁乱的脚步声，焦躁和慌乱随即而来，警报声响起，很多人望而止步，迅速跑向安全地带。这个世界这么大，人类又是这么渺小。
浓烟缓慢的朝他们飘来，不久他们将会迷失方向。
她和廖泽的视线被遮挡完，但十指相扣的手从未松开。
他带她跑出危险范围，看着远方的火山疯狂的向天际喷射火山弹，还有一部分人尚未脱离灾难。两人都被烟雾呛到，沈糖臟兮兮的脸蛋略显狼狈，她看向廖泽，他一直在观察人群。
她还沈浸在差点丢掉性命的劫后余生裏。廖泽盯向晃动的地面，忽然说：“要地震了。”
“什么？”杂音太多，她没听清。
他看见一位从警戒线路过的日本人，这个日本人他观察有一阵子，人群中他最负责，来回接送数百位旅客。他伸手拦住他，另一只手揽住沈糖的胳膊，往前狠狠一送，推到他怀裏，用日文跟他沟通：“帮我照顾好她，她怀孕了。”
这位日本小哥习惯性地接住沈糖，下意识看她一眼肚子，他刚要走流程问信息，廖泽撩起警戒线跑向人群，他上了一辆准备进山的警车，这辆车是去营救近距离接触火山的旅客。
但沈糖不知道，因为她没带耳机听不懂日语。
她第一反应是跟着跑出去，日本小哥却拽住她的手腕，不停地比手势说“不行”，沈糖使出很大力气也没推开他。
山体坍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她只觉心惊肉跳，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广场上方笼罩火山灰，被覆盖完全，暗无天日，所有人打着伞避免灰尘入肺。
日本小哥贴心地要一把伞遮住她。不知道廖泽说了什么，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她。
地面轻微晃动，广场在疏散人群，各种听不懂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不停地讲话，沈糖任何话都说不出来。连思考都不会。不知过去多久，轮到她时日本小哥催促着她，她用摇头表示拒绝，一股又一股浓烟覆盖，她还是摇头。
她觉得廖泽一定会回来。
他妈妈是科学家，一定教了他很多灾难来临时可以避免的技巧，他年纪轻轻管着那么多的公司，他一定会回来的。
沈糖要在原地等他，这么大的世界，要是走散了，他会找不到她。
她在寒风中站了很久，广场中央已有工作人员开始戴口罩扫火山灰，各大广播频繁地播报着紧急撤离的通知。
沈糖紧了紧衣服，逆着人群望那入山的小口。就是这种时候，她忽然就懂得了廖泽在教堂向神像祷告他母亲平安归来的心情。
她觉得再等久一点，自己真的会独自上山，就算是找遍所有群山被岩浆卷走，也没有关系。好在，廖泽并不舍得她进去。
沈糖把双手放在唇边哈气取暖，茫茫黑夜裏，一束光照过来，照在她脸上。她忍着刺眼往入口一瞥，那是一辆车在照明。
这一刻她忍不住捂住嘴，差点哭出来。
沈糖跑过去，看着车裏陆陆续续下来的旅客，有的伤亡惨重，烫掉一层皮。她在这些人当中寻找熟悉的面孔，很遗憾并没有找到。她随便拉住一个人，急得忘记自己不会说日语。
“有没有看见一个中国人，很高，穿冲锋衣，他也上了这辆车。”
被拉住的警官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嚷嚷“不要妨碍他工作，麻烦请撤离到安全场地”，这样的话他重覆好几遍。
说着说着沈糖脾气上来了，她有些崩溃：“我说有没有看见中国人！你们接待外地旅客都不学学中文的吗！我就不该说来看火山！廖泽你这头猪，走之前好歹把电话拿走啊！我又不会说日语我上哪联系你，你还说不t会抛弃我！你这个骗子！”
“沈糖。”
这个声音疲倦而坚定，突兀地乱入，及时打住她焦躁的情绪。
她是真的在一瞬间就憋住眼泪，演戏都没这么快过。沈糖立马转身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抱住廖泽，不管他现在身体有多少灰。
廖泽慢慢揽住她，他抬手揉揉她的头：“餵，你说话也太过分了吧。”说着他抱她很紧，这是一个快要把对方揉碎的拥抱。
沈糖却很激动：“谁叫你一声不吭跑出去啊。”
廖泽扯开一丝笑，该怎么跟她说呢，他跟着救护人员到岩浆周遭，红色的岩浆如瀑布似流向地壳，喷发向天际的火山弹轰鸣着耳膜。有那么一瞬，他觉得他要见不到她了。所以他努力营救出难民，用最快速度开车下山。
“我知道我妈为什么愿意把一生献给火山了，”他怅然若失，又云淡风轻地说给她听，“不会有人见过火山的美，还甘愿过着平庸的人生。”
沈糖从他怀中抬头，他低头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却因手臟，越抹越花。他笑了：“我妈死前一定是幸福的。”
晚上他们撤离樱岛住在鹿儿县市区的一家名宿。
这天黄昏的火山喷发很快有记者报道，新闻频道的主持人简述前因后果，说着这回的喷发是近五十年来最严重的喷发。
名宿餐厅聚集很多租客，他们聚精会神盯着电视，有人发牢骚说“太折磨人了”“这种自然灾害要怎么预防啊”“太可怜了这些人”
沈糖去澡堂泡完澡回来瞥了一眼新闻，很快转播新闻转播到灾后现场，记者来之前她和廖泽就撤离了广场，镜头并没有拍到两人。
她回到405号房，廖泽穿着和服睡袍，他身形高大，睡袍离他脚踝还有一小截。他跪坐在地上翻行礼箱，实在穿不习惯这玩意儿，走个路都不方便。
沈糖帮忙蹲着翻到两件衣物换上，旅馆有地暖，还是很暖和。穿短袖睡觉刚刚好。她其实也穿不习惯。廖泽当他面脱掉衣服，套上t恤。
她翻翻找找，发现行李收拾得太随便，居然还把吊带热裤塞进来了，一时分不清这是要过冬还是过夏。沈糖解开带子，刚脱，廖泽从后抱她，捏住她的柔软，自然而然地握了一握，她挣扎两下：“干嘛，臭流氓。松手。”
廖泽亲她脖子：“还有几个套？”
“没了。”
原先他兜裏还揣了几个，下山全掉沟裏餵熔岩了。廖泽把她翻个面，亲她的唇，鼻子，眉毛，眼睛，忽然说：“下回多带几盒。”
都带两盒了，还全部用完，到底还要带多少。沈糖无语地想。他吻她侧颈，撩拨到位把人推倒在床，抬起她的腿。
沈糖猝不及防地叫一声，好像这么做过一次，廖泽就停不下来了。她努力平覆呼吸，死死揪紧床单，额头的汗水一点点渗出。
廖泽轻轻一路吻到额头，拂开她打湿的碎发：“沈糖，你就没想过我可能回不来。你难道要等到天亮吗。”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侧过脸，脖颈全是汗。
廖泽把她捞起来抱在怀裏，牵过她的手往下探去。他说话自带一股撩人的热气：“我跟着我妈去实地勘察过，环境很艰苦。有回差点掉进滚烫的热水裏，我妈跟我说，男人不要这怕那怕，没胆儿什么事儿也做不成。我当时只觉得她神经。放着富家女不做，非跑到地狱去受煎熬。她看我没听进去，硬逼着我在火山脚下住了几个月。”
沈糖很想仔细听，她觉得他多少也有点不对劲，这种话就不能好好躺在床上说么。非要干这种事情的时候说给她听。现在掌心被填满，两人的喘息互相传进对方耳畔，一声接一声，跟交换呼吸没差。终于廖泽闷哼一声。
他在她锁骨处轻轻啃噬，揉着腰没松手，沈糖却突然低沈问他：“然后呢。”
廖泽眼神忽地寒冷，冷得沈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虽然是这么热烈的时候，也知道不是什么好消息：“我死活不乐意。她也犟不过我，依我爸的安排把我送走。如果我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我他妈说什么都不会跟我爸回去。”
静默一会儿，沈糖却捧住他的脸吻了吻他。两人一触即发，又吻在一起。廖泽吻着笑了：“你这么喜欢火山，开春去富士山看樱花怎么样。”
沈糖是很讨厌承诺的人，这时候却很贪恋这一点承诺。她没有告诉廖泽，她已经很讨厌春天了。她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这个纽约的冬天，这个日本鹿儿岛县的冬天。她期待他的承诺，哪怕是等不到的春天。无望的春天。
她摸摸他的眉眼，笑笑：“你怎么那么肯定那个日本人会好好保护我啊。”
廖泽吊儿郎当给她解释：“我跟他说你怀孕了。”
“神经病。”
沈糖穿好衣服，盘腿而坐，她往名宿的一角瞥去，发现那裏居然有把吉他。应该是上任租客留下来忘记拿走的。
她往角落一指：“你看。”
廖泽看过去，明知故问地笑：“怎么？”
“我过生日都没许愿，”沈糖很遗憾地，很委屈说，“我可以补一个吗。”
“说吧。”
她开心地拍一拍手：“你给我唱首歌儿吧，属于我一个人，给我唱过后就不许给别人唱了。在这裏，这间房，就我一个人。”
廖泽看她的样子跟小姑娘似的憧憬又甜蜜，忽然想起她也就二十岁，心不由得钝痛。他先吻一吻她的鼻尖：“给点儿报酬。”
沈糖慢慢，慢慢地吻他，这个吻很是情动，完完全全是恋人之间才会有的吻。吻完，廖泽去拿吉他，他靠在窗臺，裸着上半身，拨动琴弦。
他唱的是日文歌。沈糖坐在床上静静地听，好像这样就过尽了余生。
嫌い嫌い嫌い春は，
桜の色覚えていますか，
仆らは何故出会ったんですか，
理由さえももういらないの。
......
讨厌的讨厌的讨厌的春天。那时我们为什么会相遇呢。理由什么的已经不需要了。
那是沈糖二十岁的冬末，完整听完的第一首日文歌，歌词的意思她并不知道，因为是廖泽唱的，所以不知道也无所谓。
桜は，sakura
no
hana，是她学会的第一个日语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