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在门口换鞋,抬头挥挥手走了。周严把这些举动都看在眼底,她眼神暗沈,望向那方鞋柜,笑意温和:“这是你亲妹妹吗。我有一位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儿,想起还没干这行,在家当全职主妇,白天牵着她去菜市场买菜,晚上给她讲故事入睡,她一有事就爱叫妈妈,发烧感冒,穿衣吃饭,我事无巨细的照顾她,爱护她,希望她以后不要过跟我一样的日子,有多少次我想离婚,可是一看到她,我就不想了,我不想失去她。”
她越说越多,沈糖听出不对劲:“您还好吗?”
周严回神,向她靠近几步:“我看见廖泽的车了,他来找你了,是给秀秀赔礼道歉的?”
廖泽给她道歉?不可能的。
她自嘲地笑了一笑:“羞辱我都来不及,道哪门子的歉。”
周严在圈子摸爬打滚,也是一步步做小伏低才有的今天。她打量着她,嗅到一丝钢筋丛林中的血腥味:“小姑娘,听说你摆了秀秀团队一道?”
她说:“反正横竖都是被欺负,能拿到钱不就好了。”
周严笑了一笑。
沈糖不想继续弯弯绕绕:“您来这儿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周严望着她,望到她心裏发毛,似乎是知道她的感受,又不紧不慢地把话说下去:“其实你长得很漂亮,是能上镜的长相,一般人有这样的长相要被星探发现不难。很多艺人都这么出道的。不然廖一飞也不会看上你。他摄影天赋极高,眼光不会出问题的。”
沈糖镇定地听着她的话,是啊,如果要过好日子,要出人头地,这张脸已经足够闯荡演艺圈了。只要她努力一点,运气好遇到一位类似廖一飞那般的伯乐,运气不好当几年跑龙套,熬着熬着也有盼头,总之t,不至于穷困潦倒,也活得比现在有尊严。
周严给沈糖一张名片,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这张脸是真的没叫她失望:“脸养好了随时找我。”
“你还有话没讲完吧?”
周严走到门口,转头说:“你需要时间思考,有些话,在特定的地点说更有意义。”
接下来的几天沈糖都拿着那张名片,一直拿在手上盯着它,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她犹豫的时间过于久了,也许她只是觉得太不真实了。她只是想要风平浪静,纯粹的生活再久一点,久到能掩盖掉伤疤,厚厚一层,在岁月裏蒙尘,想不起来。
她坐在病床前,趁一一醒来前把名片放进兜裏。隔壁病床是中年大叔,糖尿病严重来住院降血糖的。他爱看报纸。
沈糖每天来还会顺手给他带一份,他拿报纸枕着头,津津乐道:“哎哟,不得了了。哪个明星啊得罪孙清开这么大的腕儿。不得了不得了,这圈子乌烟瘴气的,怪不得没好戏看。”
她听了个大概,没吭声。
大叔磕着瓜子调侃说:“白白浪费一个好角色,这不儿给别人让路吗,傻。”
沈糖忽然问:“孙清开不演了?”
“他怎么可能不演,国家一级演员,奖项多得手软,他不演这戏怎么拍。那个得罪人的小明星不演了,这不儿,人家接受采访说的‘不和没艺德的演员搭戏’。”
电视臺的八卦新闻还在播放,大叔和沈糖望着裏头的内容听得休闲,下一秒主持人画面切到一位穿香槟礼服的女星,记者询问她是否会接替秀秀搭檔孙清开老师,是孙清开老师点名道姓要她接檔的吗,问她和孙清开老师关系是不是很好。
这年头记者都很敢提问,这位女艺人有国民度,坊间知道她的不少,大叔就是其中一位,他眼睛都看直了:“这不是拍电影的艺人吗,她咖位比孙清开大多了吧。”
沈糖一动不动地看完五分钟的八卦访谈,她很久不碰电视,尽管街道随处可见代言广告。她平静地关掉电视机,引来了大叔的莫名其妙,她无暇顾及大叔的不满,只是背过身翻包包夹层裏的一张银行卡,这是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她拿在手中,一秒,两秒,还是三秒,不记得过了多少秒,反正沈糖平淡地拾起桌面的小剪刀,从底部剪一个小口子,她越剪越深,大叔不甚看见了,在画外音嚷嚷,姑娘,你干嘛剪你的银行卡啊,这不还是新的吗。
沈糖如释重负地大口喘气,碎片随她松手窸窸窣窣掉进垃圾桶,她没有犹豫地掏出名片,名片印着的那栋大厦是地铁必经之路。
当然也是最初和廖泽相识,坐在他车裏仰望的那一栋大厦。她此刻在大厦的电梯裏等它缓缓上升。电梯“叮”地一声,她顺着一扇扇落地窗走到尽头。
脚底的紫禁城宛如一座积木,堆砌好的每一块拼图都含了点时间长河的沈淀。
周严见她来了,把茶包拆了,要沈糖坐着泡茶,她不会这么雅的东西,所以只能坐着学她的动作。周严手把手教她:“你来北京多久了,不是本地人吧,别紧张,我也不是本地人,我是香港人,早年去过深圳,上海,还有臺.湾。”
她泡的茶还有沫没刮干凈,周严仔细帮她,沈糖仔细斟酌,她这么挑不出错误的待人处世,一看就是打拼多年的习惯,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找她。周严一抬眼,可惜太年轻了,脸上终究藏不住事,她笑:“你和廖泽交往过多长时间?”
沈糖下意识一怔:“你和廖泽有关系吗。”
周严笑了一笑,被她的幽默震惊:“廖泽这孩子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纽约。孙清开和纽约认识的男朋友住过一段时间,他教廖泽的中文课。我为讨好他父亲去替他看望过几次。我回回拜访,回回见不到他。那时候纽约环境很不好,街道臟乱差,腐朽发霉的气味到处都是,街上躺着嚷嚷大麻合法化的流浪汉,后来听说他住在别处的公寓,跟一群酒吧裏玩嬉皮士的精神小伙待在一起。如果我没亲眼所见,我很难相信他是廖远山的儿子。”
她口中的廖泽倒也很符合他年轻时会干的事,只是沈糖被她口中透露的另一个消息诧异到:“孙老师是同性恋?”
周严淡然说:“是啊。孙先生今年六十。当年他在街头卖画,我一穷二白,在香港摸爬滚打。有回穷得吃不起饭动了去乞讨的念头,是他从兜裏给我一碗饭钱。后来好不容易红了,他说他过得不开心,想要休息。”
沈糖屏气听着,她说:“还真看不出来。”
这天底下看不出来,埋在地裏,烂在肚子的秘密多了去了。沈糖想不只她一个人是这样,也许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周严是让秘密破土的人,也是第一个直白地问她的人,比廖泽试探的还要明显:“你不过二十岁,还是孤儿,一个人在北京打拼,又捡了两个弟弟妹妹。这么善良又坚韧,怎么看也不像进过少管所。我想,应该是替人顶罪,你顶罪的那个人,还抛弃了你。很难过吧?”
沈糖抬起眼,被滚烫的茶水烫到发红也没吭声。
周严缓慢地翻开这一切破旧的往事,她几乎猜准了故事的一半:“看你不为所动这么多年,应该是参与了至少一半,不然怎会心甘情愿顶罪,或者说,那人对你很重要,重要到你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无怨无悔,哪怕抛弃你,你还是没去找她麻烦。”
沈糖终于问出她最想最好奇地问题:“你想要我回到廖泽身边?为什么,你想要做什么?”
“先别着急,沈小姐,”
周严倒是确认了自己的疑惑,“你来找我,说明不是我假设的后者。既然不是,那么,我猜一定是有让你无法找她麻烦的理由。你是孤儿,所以十有八九是被顶替了领养的名额,前者你有参与,去少管所无怨无悔。后者你遭遇背叛,这是关键之处,对么。”
到这么摊牌的时候,沈糖发现自己对这件事竟然快要免疫了,她甚至都被周严逻辑缜密的推理折服:“我的案底轻轻松松就能查到。”
“我没有查你的案底,”周严眼神锐利,“我也不需要查案底。不过廖泽估计也只知道你进过少管所,背后覆杂的原因想必是没深究的。”
“这是我一生的污点,”沈糖忽然轻轻说,“他那么骄傲自负,还总看不起人,自然也这么认为。所以,我回到他身边只是他一时好奇,觉得我有意思玩玩罢了。”
“你会想明白的。”周严说。
沈糖没有回答。
“你那么努力的想要在他身边站住脚,就因为一点点小事,折了自尊还差点赔上一颗心。他要忘记你是那么容易,就像曾经被抛弃在少管所,我觉得,哪一样都不好受吧。”
沈糖清楚周严在刺激她,可是她没有想叫停的想法,她的话如被蚊子叮咬过后的痒肿,忍不住在伤口处掐出十字架。甚至,她觉得自己被带进去了。他要她回到他身边,语气裏仍然是满满的傲慢。廖泽那么快就有了新欢,可是自己呢,那些过去的日日夜夜好像窗户的水珠,在心口留下湿漉的痕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说了多少话,周严最后说:“只要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你想去哪都可以。钱不会少你,你知道艺人能赚多少钱吗,足够你去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