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日,叶楚楚是听到了白子轩与那位和她素不相识的老者的对话的。
她刚走到紫竹轩门前,便隔着房门听见那位老者对白子轩说道:“若您真是因这女子而打算继续留在这裏,实乃不该。此女与公子地位悬殊,恐怕不是良配。”
叶楚楚听到这话,她只是想笑。
这位老者也实在太看得起她了,又或者是说对她太过警惕了。
叶楚楚对白子轩从未产生过任何非分之想,若非要说有那么一点的心动,则仅仅是因为白子轩的相貌实在清俊,恰巧就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而白子轩,在她看来,对她也应当是无意的。
因为乞巧节那天夜裏,燕兰告诉她:“若是一个男子对你有意,他会开始顾及你的感受,他会站在你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白子轩对她,从来都是独断专横的,更不会站在她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至于她和白子轩之间地位悬殊,叶楚楚也全然不在意。
在感情上永远没有高低贵贱,她的母亲,曾经也是京都的贵女,但最后依然放弃所有身份地位选择下嫁给她的父亲。
她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虽然清贫,但是却很幸福。
只不过,因为那位老者的一番话,更是坚定了叶楚楚准备离开的想法。
她与白子轩之间的沟壑实在太大,白子轩之于她,不会是良配;她之于白子轩,更不会是贤妻。
叶楚楚回到她的房间便开始简单收拾起来,为了不让白子轩起疑,她只能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
将军就一直在房间裏看着主人忙上忙下,丝毫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叶楚楚“抛弃”的事实。
叶楚楚并不打算带着将军离开,第一则是因为她担心若带走了将军,白子轩会很快起疑;第二则是因为她也不知她和燕兰将会去往何处,其间是否能够饱腹,将军与其跟着她受苦,还不如让他留在白子轩这裏过着好日子。
毕竟,这些天裏,将军被高福照顾得很好,还长了不少肉。
叶楚楚看着将军不断向她摇着尾巴,眼睛顿时一酸,蹲下身来,抚摸着将军顺滑的毛,并且用脸蹭了蹭将军的头。
将军,以后你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叶楚楚在心中想到。
待收拾好一切,叶楚楚便动身离开了,将军从房间裏追了出来,“汪汪汪”地叫着,叶楚楚看着狗儿,回想起当初自己将它救回来时的样子,又想起它陪伴她度过的日日夜夜,强迫自己不再回头。
她害怕,她一回头,就后悔了。
叶楚楚塞给裴宇一张小纸条:裴公子,我不在的这些天,劳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将军。
“叶姑娘放心,还望叶姑娘早日回来。”
叶楚楚登上马车时听见裴宇的一番话,低垂着眉眼,默不作声,心中苦笑,她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燕兰在床上将养了几日,等身子好些了,便开始和叶楚楚一起谋划着离开。
两人租了一辆马车,就在一个清晨,即将破晓之时,二人便坐上了离开梧桐镇的马车。
叶楚楚望向窗外,梧桐镇的街道在视线中逐渐消失,其集市的喧嚣也消散了,沿路只能依稀听见树上的蝉鸣。
“楚楚,我们就要离开这裏了。”燕兰说,“我真不敢相信。”
其实叶楚楚现在都仿佛在做梦一般,她和燕兰真的就要离开你这个从小生养她们的土地了。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燕兰将帘子撩起,疑惑道。
“两位姑娘,我恐怕只能送你们到这裏了。”车夫恭敬地说道,“前面就是城门了,我没有出城的文书,无法离开梧桐镇,只得劳烦二位姑娘步行前去。”
“出城文书?”燕兰皱了皱眉,她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
“正是。”车夫看着燕兰诧异的神情,有些疑惑,正想说什么,手中突然被叶楚楚塞了点碎银。
叶楚楚向车夫点了点头,便立即拉着燕兰向城门走去。
“你刚才干嘛打断他?”燕兰看着叶楚楚,有些不解。
叶楚楚望着燕兰,随意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写道:我们现在没有出城的文书,一旦车夫知道此事,我们可能就危险了。
“可我们没有文书,现在如何出城?”燕兰意识到这个问题,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她望向城门那裏排队出城的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张文书,官爷们正在查阅,“我今日第一次听说有这东西。”
叶楚楚与燕兰默契地对视一眼,突然意识到,她们似乎将离开梧桐镇想得太过简单。
恰逢此时已到正午,两人索性找了一个小面摊,先填饱肚子。
“这位小兄弟,你手中的文书是哪裏来的?”在她们旁边坐着一位看着憨厚老实的年轻男子,燕兰便大着胆子问道。
这男子看着燕兰,笑着说道:“姑娘说笑了,路引只能由官府开具,自然是由董县令颁发的。”
叶楚楚和燕兰乍一听到“董”字,脸色都不是太好看。
“出城可是必须要这东西?”
“那是自然,要不然会按律法处置的。”男子看着叶楚楚和燕兰,这两位女郎虽衣着普通,素面朝天,但都颇为貌美,说话时语气也温柔了些,“若是二位姑娘之前不知,现在去办文书还来得及。”
“谢谢这位小兄弟,我们只是问一下,其实并不打算出城。”燕兰笑着回答。
剩下的这段时间,她和叶楚楚各自吃着碗中的面条,都觉得碗裏面条不再美味了。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起身离开小面摊时,突然听见有人在外面撕心裂肺地吼叫:“请问有大夫吗?救救我家娘子!救救我家娘子!”
叶楚楚和燕兰一惊,急忙走了出去,外面已经围聚了不少人。
待叶楚楚与燕兰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今日王二郎与其身怀六甲的妻子出门卖菜,但没想到的是,她的妻子在途中便开始阵痛起来,眼看便要生了,可附近却找不到一个能够接生的产婆和大夫。
此刻,从马车中传来一阵阵妇人□□之声。
“有哪位好心人,救救我家娘子吧!”王二郎嗓子已经吼哑了,他双手合十,不断乞求着。
“麻烦,让我们过去一下!”燕兰急忙推开周围之人,帮叶楚楚开出一条道,“王公子,若是你信任我妹妹的医术,可让她来帮你妻子接生。”
王二郎看着从人群中走出的叶楚楚,只觉是菩萨降临,哪裏还会去怀疑什么医术高低,当即便向叶楚楚跪下磕了一个头,紧接着把她带到了马车上。
马车上的妇人身下全是殷红的鲜血,额头上尽是冷汗,脸色惨白,叶楚楚急忙帮妇人调整了一个姿势,让妇人的腿弓起,随即又打开。
都说女人生产无异于是过一次鬼门关,叶楚楚半分也不敢懈怠。
燕兰一直在叶楚楚旁边为她打下手。
“用力!用力啊!”
“如果觉得疼,就咬住这张丝绢。夫人,再用点劲儿,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有好心的路人为产妇送来热水以及暂新的布巾,叶楚楚不断用热水给妇人擦拭着身子。
在这期间,王二郎一直焦急地等候在马车外,时不时还看看马车内,不敢离开半步。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内终于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随后,便见燕兰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
“恭喜王公子,是个男孩儿!”
王二郎轻轻地从燕兰手中接过孩子,看着孩子皱皱巴巴的小脸,喜极而泣,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下一刻,他立即冲进了马车内,将妻子的手紧紧握住:“娘子,你辛苦了!”
众人见着这番景象,自是充满了喜悦与祝福。
只是叶楚楚见着燕兰突然低下了头,便知道她定是想到自己前些日子流掉的那个孩子。
叶楚楚走上前去,将燕兰的手紧紧握住,抱了抱她。
“楚楚,没事的。”燕兰有些哽咽,眼睛也有些红,“我会向前看的。”
就在二人准备离开时,突然被王二郎叫住了。
“二位恩人请留步!”王二郎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不知可否请二位姑娘到寒舍吃顿便饭?我也好对二位姑娘的救命之恩表达谢意!”
叶楚楚和燕兰一惊。
燕兰说道:“你妻子刚刚生产,现在正是虚弱之时,我们不便打搅,你好生照看她便是。”
“不不不,姑娘,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我夫人的意思。”
话音刚落,便看见王夫人不知何时从马车上下来了,王二郎一见,急忙去扶着。
王夫人此刻嗓音中透露出几分虚弱,“二位姑娘,你们于我和我儿都有救命之恩,还请给我们一个感谢的机会。”
燕兰和叶楚楚见对方已做到这般,便不再推辞。
王二郎和他的妻子都是极为热情之人,待叶楚楚和燕兰到他们家后,他们拿出了许多蔬菜瓜果来款待她们。
“爹,你当爷爷了!”
叶楚楚听到声音,便朝窗外望去,便见头戴草帽、衣着朴素的老人正打开柴门从外面进来。
“可是真的?”这老人一听,许是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王二郎便把孩子抱给自家父亲,“爹,这是两位恩人,今日若是没遇到她们,可能四娘和孩子已经......”
王老伯将草帽取了下来,紧接着叶楚楚便看见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可是叶姑娘?”王老伯看着叶楚楚,也非常震惊,“天意啊!”
“爹,你和叶姑娘可认识?”王二郎一惊,想到此,更加高兴地问道。
“正是。”王老伯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了个碗,喝了口水,接着说道,“前些日子,叶姑娘的夫君身受重伤,恰巧我在途中遇到,便将其送了回去。没想到,今日,叶姑娘救了我媳妇和我孙子,实在是感激不尽。”
王二郎一听,这才知道竟然还发生过这事,不仅暗嘆世事难料,机缘巧合。
“叶姑娘今日怎会来此处?”王老伯好奇地问道,“你夫君现下恢覆地如何了?”
燕兰见叶楚楚不答,便替她回答道:“老伯定是误会了,楚楚她并未有过夫君。那天不过是她刚在山中救了的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罢了。”
“竟是如此!”王老伯震惊道,“这么说来那日对叶姑娘多有冒犯,真是对不住!”
众人又交谈了许久,王二郎的厨艺非常好,虽然饭食都是些家常菜,但是都五味俱全,美味可口。
大家有说有笑,王老伯看着叶楚楚和燕兰,最终还是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不知燕姑娘和叶姑娘今日怎会到如此偏僻之地来?”要知道,只要不离开梧桐镇,鲜少有人回到这裏来。
果真,问到此,燕兰便沈默了,而叶楚楚则是低下了头。
“若是二位姑娘不方便说,那我就不再询问;只是若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我们定当竭尽全力相助。”
听到这话,叶楚楚犹豫着,最终还是朝着燕兰点了点头,燕兰这才将她们二人在梧桐镇受到的种种欺负以及想要离开梧桐镇的想法说了出来。
王老伯听后,眉头紧紧皱起,义愤填膺地说道:“果真是那帮平日裏只会寻欢作乐的当官的搞的鬼。”
原来,这些年来,董县令在梧桐镇欺压百姓,早就惹得民众不满,只是碍于势大,百姓大多都隐忍不发。
“叶姑娘,燕姑娘,若你们不介意,我这裏有一法子可帮你们出城。”
燕兰一喜,急忙望向王老伯。
“我明日会为东家运送一批谷物出城,若二位姑娘不介意,可藏于箱中,我将你们送出去。”
“这是个好法子!”燕兰惊喜地说道,与叶楚楚相视一笑,“那就这么定了!”
第二日清晨,叶楚楚与燕兰便躲进了王老伯事先准备好的箱子中。
“委屈二位姑娘了。”王老伯嘆了口气,便将箱门关上,然后赶着牛车,朝着城门驶去。
燕兰和叶楚楚躲在不见天日的箱子裏,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你,等一下!”王老伯到了城门口,便被拦了下来。
“几位官爷,这是我为我东家送的稻谷。”王老伯笑瞇瞇地说道,并且拿出了自己的出城文书。
守门的士兵将文书看了好一会儿,递给王老伯,正当王老伯准备继续驾车离开时,突然有个人叫了一声:“站住!”
王老伯一楞,面不改色地问道:“官爷可还有事?”
“开箱!”
叶楚楚与燕兰躲在箱子裏,两人一惊,整个身子突然就紧张了起来,心跳也加速了。
“好好好。”王老伯便慢慢从牛背上下来,然后找到钥匙,慢慢打开第一个箱子。
“你这个老头儿,磨磨蹭蹭些什么?!”
守卫的士兵在催促,王老伯动作也不急,动作还更加缓慢了下来,“我一把年纪了,官爷便行行好,体谅一下我这个老头子吧。”
叶楚楚和燕兰躲藏在最后一个箱子裏,在她们前面边四个箱子。
只是她们听着王老伯将一个一个的箱子打开,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却不想,就在王老伯打开第三个箱子后,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王老伯走上前去,塞给了那几个士兵检查的几块碎银。
“官爷,给你们喝酒的。”王老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如今日上三竿,你们也看到了,我这箱子裏全都是稻谷,我还要赶时间,不如官爷就放我过去吧。”
那几个士兵相互对视了一样,又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其中一人便吆喝道:“那你赶快走吧,动作快一点,后面还催着,别堵了路。”
“唉,好嘞!”王老伯急忙驾着牛车离开。
而此时,叶楚楚和燕兰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就在刚才,她们已经在思考,若是被发现,应当如何才能不将王老伯卷进她们二人的罪状之中。
还好一切只是有惊无险。
“两位姑娘,我只能送你们到此处了。”王老伯将箱子打开,叶楚楚和燕兰便从裏边起身爬了出来。
“老伯,今日谢谢你。”燕兰紧握着王老伯的手说道,并将一块银子放进了王老伯手中,“请你一定要收下。”
“不用不用。”王老伯笑笑,极力推辞道,“平日裏也会开箱查看一番,我早就习惯了。”
“若是以后还能二位姑娘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来找我。”
叶楚楚和燕兰依依不舍地向王老伯告别,此处已经看不到城门,两人已经完全离开了梧桐镇。
她们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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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
“人找到了吗?”沈暮辞紧皱着眉头,坐在上首,问道。
“没有。”裴宇低着头回答道,话音刚落,便听到上首传来一阵瓷器碎落的声音。
“不是让你在梧桐镇城门那裏去寻吗?”沈暮辞言语间怒意十足,“她们不可能有出城的路引,定是出不了城!现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们还在城内!”
“速去再寻一次!”
待裴宇退下后,沈暮辞用手抵住眉骨,显得疲惫不已。
叶楚楚离开得这样悄无声息,想必定是听见了那日他与姜太傅之间最后的那段对话。
所以是因为身份悬殊吗?
其实那日他有一句话并未说出口,那便是,身份的高低贵贱,他不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