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给眼镜男余浩打了好几个电话,
余浩始终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另一方面,原告催的很急,
几乎一天一通电话,要梅子安排调解或者开庭,
一会哭诉自己没钱吃药了一会说话又略带威吓口气,
总之是个捉摸不透的多面人。
安排调解或开庭是挺简单的,
反正原被告对该笔借款无异议,可是这案子裏边还有别的故事。她作为一个人民法官,不能只看表面断案,
而要对每个案子都进行深挖,只有把背后的问题找到并加以解决,把当事人的心扉都打开,才能真正地做到让人民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都能感受到公平正义。
公平、正义,沈甸甸的两个字,要践行这两个字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梅子感觉到了肩膀上的重担,心裏有团火在燃烧,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她耳边回响:一定要挖出真相!
这天下班她没有跟着大部队一块回去,她留下来加班,
打算等会就去余浩的家裏找余浩再好好谈谈。
滕烨上车了又重新下车回来,梅子见他回来了,
惊讶地说:“滕庭,你怎么回来了?”
滕烨把东西往办公桌上一放,
说:“我听他们说你打算去找余浩,
是吗?”
梅子点点头。
滕烨:“我陪你一起去吧。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行动不安全。”
“噢。”梅子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俩人随便吃了碗方便面就把晚饭打发了。吃完后,趁着天色还早,马不停蹄地赶去余浩家。
余浩家就在绿山镇下面的诚善村裏。诚善村地理位置不大好,
多少年了都轮不到拆迁,眼看着边上的村落拆的拆,搬的搬,他们唯有羡慕的份。村裏家家户户种植桑树、采桑养蚕,桑蚕丝是这个村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经济产业。
滕烨和梅子走在乡间的小道上,两边全是绿油油的桑树,偶尔有个大妈大爷从桑树地裏钻出来,背上的背篓裏装满了刚采的新鲜桑叶,准备拿回家餵蚕宝宝。
村裏的房子七零八落地分散在各个地方,找起来有点吃力。滕烨和梅子找了会没找到余浩的家,就拉着一个刚从桑树地裏出来的老大妈,问她余浩的家在哪裏。
老大妈反问:“你们哪裏的?”
梅子说:“我们是法院的,找余浩有点事。他家是哪一栋你能不能告诉我们?”
“又是法院啊!”老大妈感嘆了一句,指着远处对梅子说,“看见那边那幢蓝墻的房子了吗?就是那家。”
梅子已经看到了,连声说谢谢。
老大妈八卦了起来:“法官啊,余浩又犯什么事了?”
梅子抱歉地笑笑,说:“不好意思啊,具体案件还在审理当中,恕我们无可奉告。”
老大妈又说:“不知道余浩在外面干了什么,那些人三天两头地上门,他爸妈都快被气死了。读书么不好好读,干活也不好好干,今天去上班了明天就回来了。年纪轻轻,有手有脚的就知道吃爸妈的。三十了对象也不找。去年带回来一个女的,打扮得跟个狐貍精一样,听说吹了。那女的嫌他没钱。”
滕烨立马打住:“大妈谢谢你啊,我们还有事,你也忙你自己的。”说着拉上梅子快步离开。
他们找上余浩家的时候余浩正和他妈吃饭。余大妈见有人来了立刻紧张了起来,放下碗筷跑到厕所裏拿拖把。
滕烨和梅子被余大妈这阵仗吓了一跳。余浩急忙夺走亲妈手裏的拖把,说:“妈,你干什么啊!”
余大妈神经兮兮地说:“他们又来了。儿子,你先上楼躲起来,我来赶走他们!”
余浩:“妈,他们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是法官。”
余大妈听说是法官,紧绷的神经立刻放松了下来,嘴裏喃喃自语:“法官好,法官不会欺负老百姓。”
梅子看余大妈的情绪不大对,而她对这方面又很有办法,就上前把余大妈搀到椅子上坐好。
余大妈的双手颤抖得厉害,梅子一把握住那双满是老茧、粗糙不堪的手,温和地说:“大妈,你别紧张,别害怕。”说话的时候四下张望,看到大厅裏摆着一个饮水机,就拿了杯子给余大妈倒了杯水来。
余大妈喝了水后紧张的情绪慢慢平缓下来,手也不怎么抖了。她回头看看梅子,感动地掉泪:“谢谢,你是好人。”
梅子问:“大妈,平时是不是经常有人来家裏捣乱?”
余大妈一边擦泪一边点头。
梅子说:“大妈,以后要是有人来家裏捣乱你就报警。你有手机吗?”
余大妈木讷地点点头。
“报警电话多少知道吗?”
余大妈看着梅子,努力回忆:“112还是121来着。”
“是110。”梅子说,“要不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把这个号码设置好,要是遇到紧急情况,你就能直接拨打了。”
余大妈把手机拿出来给了梅子,她对梅子的印象很好,所以也很信任梅子。
梅子帮她设置好后就把手机还给了她,并耐心地教她怎么操作。
“我会了,我会了。”余大妈兴奋得像个小孩子。这下她终于彻底心安,招呼梅子和滕烨坐。
梅子看着余浩,余浩有些心虚地捧起碗扒饭。
梅子说:“余浩,你先吃,吃完我们再聊。”
余浩一声不响地吃着饭,余大妈好奇地问梅子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她儿子又在外面欠钱了。
梅子说:“大妈你别紧张。事情是这样的,有个人起诉余浩,说余浩欠了他五万块。之前调解的时候余浩说这五万块已经付清了,后来又改口说还没付。我们想知道为什么,所以过来问问清楚。”
余大妈一听事关重大,赶紧问还在吃饭的儿子:“阿浩,你瞒着我们又去借钱了?之前那些钱我和你爸到处借钱帮你还了,你那时跟我们说外面已经没有债了,为什么现在又有了?这五万块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余浩闷头吃饭,并不回答亲妈的话。
余大妈一看来了气,一把抢了儿子的饭碗不给儿子吃了,红着双眼说:“我和你爸不吃不喝一年到头才挣多少你是知道的。我们没本事让你过上好日子,可我们也把你拉扯大了啊。你都三十岁了,该出去上班挣钱养活自己了。我和你爸年纪大了,总有死的那天。等我们都死了你要怎么办啊?”
余浩说:“我又没让你们把我生下来!”
“你!”余大妈气急攻心,大口喘气。梅子见状,赶紧把刚才那杯水端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后这口气算是喘过来了。
“作孽啊作孽!”余大妈拍着自己的大腿大哭了起来。
余浩低下了头,滕烨把他喊到屋外批评教育他,而梅子就在屋裏安慰余大妈。余大妈在梅子的安慰下心情平覆了许多,而这个时候滕烨带着余浩进来了。余浩噗通一声跪在了亲妈跟前说对不起。余大妈赶紧扶儿子起来,刚才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亲儿子就是亲儿子,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亲妈都是会毫无底线地原谅的。
滕烨说:“余浩,说实话吧,别让你妈再担心你。”
余浩抿抿嘴,不愿开口。
滕烨说:“我听说那天原告把你拖进绿化带了,和你说了些话。”
余浩一脸诧异地看着滕烨,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
滕烨说:“余浩,到底你在害怕什么,在躲避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握在原告手裏,所以你不敢说实话?”
余浩不肯说。
滕烨提高了音量说:“余浩,你要搞清楚状况,现在原告起诉你归还五万块借款本金和利息,这五万块对于你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你爸妈年纪都大了,他们挣的钱都给你还债用了,没给自己留下一分,你不觉得他们可怜吗?”
余浩还是没说话。
余大妈嘆了口气,绝望地说:“家裏真的没钱了,还欠了亲戚很多钱。五万块钱我们真的拿不出来了,要么你自己想办法,要么我们两个老的把命给他。”
余浩终于动容:“妈……”
余大爷这个时候回来了,浑身臟兮兮的,头上、眉毛上积满了水泥灰,额角破了,血已经凝固了,和水泥灰混作一道。
余大妈惊了:“你怎么弄成这样?”
“没事。”余大爷很镇定地去井边打了桶水,洗掉身上的水泥灰和血迹。洗完才发现家裏来了人,就问:“他们是?”
余大妈说:“他们是法官,是好人。”
“噢。”余大爷洗完来到饭桌旁,而余大妈早已给他盛好了一碗饭。满满当当的一大碗,大妈说他在工地干活,每天从早到晚一刻不停,不多吃点身体吃不消。
余大爷捧着饭碗就吃,桌上只有两盘菜,一盘青菜,一盘红烧肉烧千张结,肉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个千张结和两块五花肉。他把肉汁倒进碗裏拌饭,再夹了几颗青菜就着吃,一碗白花花的大米饭就这么全吃下了肚。
他把剩下的红烧肉拿进厨房,说:“还有两块肉,明天热一热给阿浩吃。”
话落,余浩的泪就下来了:“爸!”
余大爷拍拍儿子的肩膀:“大老爷们的哭什么?”
梅子心有感触地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余浩,你看你爸爸干了一天活回到家只是就着肉汁吃饭,却把肉留给你吃,他们为了你吃了那么多的苦,你难道心裏就没有一点愧疚吗?你是想把你爸妈的血都吸完才罢休吗?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