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耐心地解释说:“老太太,现在你是原告,你女儿和你儿子都是被告。原告得坐原告的位子,被告得坐被告的位子,不能坐在一起的。”
“噢,那我坐这吧。”老太太懵懂地坐了下来。
审判员、法官助理以及书记员都已各就各位,眼看开庭时间将到,冯生海却还没来,旁听席上的村民左顾右盼,私底下说起了笑话,落在张国芬的耳朵裏,她脸上火辣辣的烫,如坐针毡。
冯生海是踩着点来的,一进来就懵逼了,怎么来了这么多旁听的人?
滕烨叫他马上坐好,他乖乖地坐在了妹妹冯丹身旁,俩人互相看了一眼,他默默地把椅子搬开了一些,惹得现场哄堂大笑。
他们的亲妈以及冯生海的老婆的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
明摆着把自家的丑事搬出来给大家看笑话么!
咚的一声响,滕烨敲响法槌,代表着这个赡养纠纷案子正式开庭审理。
滕烨主持庭审,宋天意记录,梅子在旁协助,骆扬端着他的单反从各个角度拍照,丁筱卿维持现场秩序,大家分工合作,有条不紊。
前面都是些程序性的东西,核实原被告身份信息,询问原被告双方对审判人员有没有意见,需不需要回避,对本案适用简易程序有无异议等等。从滕烨说“现在开始法庭调查,先由原告方宣读起诉状”起,该案正式进入主题。
张阿三表明自己的诉讼请求:“我就是要回我儿子的家裏住。”
滕烨:“请说一下事实和理由。”
张阿三:“理由?也没啥理由,就是我要和我儿子住,农村裏都是这样的。”
滕烨:“二被告发表答辩意见。”
冯丹先说:“我完全尊重我妈的决定。”
冯生海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滕烨:“被告冯生海发表答辩意见。”
旁听席上也有人催促起冯生海来,冯生海不耐烦地冲旁听席大吼:“催什么催,你行你上来!”
有人不服气地反驳道:“那是你妈不是我妈,你搞搞清楚。”
“肃静!”滕烨猛敲法槌,“那位旁听人员,本庭现在第一次警告你,你作为旁听人员不得发言、提问,不得喧哗、哄闹,影响审判活动。如不听劝诫,请你离开法庭。”
旁听席上瞬间安静了,刚才那人也乖乖闭嘴不敢再吵闹了。
法庭秩序恢覆如常,冯生海自知逃不过这一劫,对着审判席说:“我不是不高兴养我妈,我可以出钱给她找个养老院。现在好的养老院条件很好的,不比家裏差,干嘛非得和我住一起?”
话落,现场一片唏嘘之声。农村相对还是比较朴实的地方,大家的思想观念也比较一致,养儿防老的思想还是有它生存的土壤。一般来说,在农村,老了就住儿子家,儿子养老送终,遗产也全给儿子,其他女儿没有份但一般也不会计较更不会去打官司起诉自己的亲兄弟。冯生海的这个说辞颠覆了大家的思想观念,让人难以接受。明明家裏的房子造得漂漂亮亮,整整五层小洋房,却不给自己亲妈住,而要自己亲妈去住养老院,这像什么话?此例一开,是不是以后大家都可以有样学样,等亲妈老了做不动了没有价值了就把亲妈往养老院裏一丢就完事了?
接下来的庭审比较顺利,三个当事人的情绪都很稳定,有问必答。辩论结束后,滕烨想再给他们一个调解的机会,就又问了一遍是否愿意调解。
这次冯生海出乎意料地抢先说:“愿意!我愿意接我妈回家住!”
在场的人,包括滕烨、梅子等人在内,都楞住了。冯生海怎么一下子就想通了?
庭审结束后旁听人员陆续退场,冯生海拉着滕烨,私下轻声说道:“滕庭长,我想过了,我愿意接我妈回家住。不过——”
滕烨听到他这个不过,笑了笑,说:“不过什么?”
冯生海:“我家底楼东边那间房前段时间厕所堵住了搞得一塌糊涂,滕庭长你也知道通下水道也是需要时间的,而且接我妈回来住的话也还需要再装修装修,所以……”
滕烨:“所以你需要时间装修房间是不是?”
“对对!”
梅子看见浑身包裹得跟个阿拉伯女人的张国芬起身离开,便大声叫张国芬的名字,张国芬听见有人喊她,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她摘下墨镜狠狠瞪了丈夫冯生海一眼,问梅子:“有什么事?”
梅子说:“刚才你丈夫冯生海在庭上明确表示愿意接老太太回家住,我想以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如果从前有什么不开心的,心裏有气的,就借今天这个机会大家面对面、敞开心扉地说清楚。”
冯丹:“法官说的很对,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说开,我也不想妈以后住得不开心。”
张国芬说:“说什么?你们这是干嘛?合起伙来欺负我吗?生海,生海啊!”
这女人段位高,装装柔弱、掉两滴眼泪就博得了丈夫的疼爱和全力支持。冯生海不好说梅子,就转而怒骂自己的亲妹,冯丹扛不住骂,自己的丈夫挺身而出,于是乎,变成了大舅子和妹夫的战场了。
滕烨和骆扬立马把他们两拨人分开批评教育,控制住了局势。
滕烨说:“冯生海刚才说要装修房间,老太太不知道您什么意见?”
张阿三见儿子愿意接自己回去住了高兴还来不及,马上答应:“好,我没意见。”
滕烨又对冯生海说:“既然老太太没意见,那我们也可以给你时间装修。不过,这可不是无期限的。这个案子只有三个月的审理期限,我顶多只能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冯生海哭丧着脸:“半个月怎么来得及?装修起码要一个月呢。”
滕烨皱眉头了:“不行。”
冯生海想了想,又说:“那这样吧,滕庭长你来看一下那个房间再定时间,怎么样?”
滕烨想了想,答应了。
身后的宋天意和丁筱卿看看对方,无奈地嘆气。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到饭点了,再去个别的地方肯定是赶不及吃饭了。丁筱卿中午还要回家一趟,今早大女儿幼儿园的老师打电话来说她女儿呕吐腹泻,丁筱卿正在上班分不开身就打亲妈电话让亲妈去把女儿接回家。她本来打算中午吃完饭带女儿去医院挂个急诊,现在看来要泡汤了。她的心情忐忑不安,覆杂极了。
一群人赶到冯生海家,滕烨实地查看了冯生海说的底楼东边的那个房间,房间不错,朝南敞亮,就是堆了太多的杂物。
冯生海搓着手说:“这墻要刷过,厕所还要装过,还要打扫卫生,买床……”
滕烨打断说:“刷个墻装个厕所买个床不用一个月的,半个月都嫌多。当然,油漆得散散才能住人,所以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是非常合理的。”
冯生海哑然。
滕烨又说:“如果今天刷墻,过半个月就可以住人了。当然前提是你得买最好的油漆,别是那种蹩脚油漆。住这房间的人毕竟是你妈,生你养你的亲妈。”
冯生海被怼得一声不吭,手裏紧紧拽着手机。老婆张国芬赌气似的上了楼,再也没下来过。
滕烨他们一走,冯生海就给自己儿子去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儿子说:“爸,我们先拖着,总有办法的。”
滕烨他们回到法庭,丁筱卿饭也不吃就想走。滕烨叫住她,问她为什么不吃饭。她把家裏的事说了说。滕烨想了想,说:“饭是一定要吃的,吃完再回家,下午可以晚点来上班。”丁筱卿感激涕零,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们回去得晚了,可桌上的菜还有很多,周国民他们不舍得吃特地留给他们的。饭也还在电饭煲裏暖着,邬建芳怕他们吃不饱又给他们煎了几个荷包蛋,淋上美滋滋的海天酱油。
丁筱卿吃完就走了,齐良吃完去洗车了,骆扬和宋天意边吃饭边打哈欠,俩人几乎没吃多少就离桌睡觉去了。
饭桌上只剩滕烨和梅子两个人。
梅子喝着汤,她吃饭本来就慢,胃口还挺大,和她小小的个子不成比例。喝完汤她看中了碗裏的最后一个荷包蛋,刚要夹就让滕烨夹走咬了一口。
酱油汁从嘴角流了下来,滕烨急忙拿纸巾擦干凈。
梅子有点不大高兴地低下头去扒碗裏的饭粒。
滕烨看看她,说:“我看你们几个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一个个病怏怏,每天都没睡醒似的?”
梅子说:“心裏装着事,自然睡不好,睡不好白天精神自然好不了。”
滕烨趁机套话:“我听说小骆他谈了个律师女朋友,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梅子说:“不知道啊。”
滕烨有些洩气,最近他和他们的关系肉眼可见的缓解变好了,可是他们的有些事还是不愿意跟他说,领导和下属之间总是隔了一层网。
“对了,”他话锋一转,“我打算提升提升我们庭的士气和干劲。”
“怎么提升?”梅子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却讳莫如深地一笑:“到时候就知道了。”
註:1、法庭纪律:为了维护法庭秩序和安全,开庭前告知给诉讼参与人、旁听人员等,内容很长,比如遵守法庭礼仪、不得喧哗哄闹、不得对庭审活动进行录音录像、不准吸烟吐痰、未成年人不得旁听等。有兴趣可以查看相关规定,这裏不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