聒噪的引擎声在半分钟内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后,
一道沈重的关门声响起。
客厅裏所以谈话声全部戛然而止,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后,一道修长的影子最先跨过了大门。
“你来做什么?”
看清来人,
姜老爷子冷着脸道。
门边,
是一脸沈重的姜伟。
这段时间姜伟离婚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
再加上各方给公司的试压,他顶不住压力,
两鬓白了许多,像一下之间老了十岁。
双儿看到姜伟,
紧紧抱着姜岁晚的胳膊,躲在他后面,
小肩膀忍不住颤抖起来。
陆也见状,
一只手将他从姜岁晚后面逮出来,把他扯到自己跟前来,
说:“怕?”
双儿骨碌碌的眼睛有些湿润,
坦率地点了点头。
姜岁晚收回视线,
将手轻轻搭在双儿头顶,不咸不淡地说:“不用怕,在这裏没人敢动你。当然,那些不是人的也动不了你。”
虽然双儿并未完全明白姜岁晚的意思,
他还是在心中松了口中。
若是以往,听到姜岁晚这般嘲讽,
姜伟早该沈不住气了。
如今,他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平静让人觉得不正常。
他冷黑的眸子朝姜岁晚看了过去,
双儿则一头栽进陆也怀裏,
露着个后脑勺。
“爸,
你要走了,我来送送你。”
姜伟终于开口,声音晦涩难听,大概是这段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不用,你可以走了。”姜老爷子毫不留情下起逐客令。
姜伟脸色微变,转而看向双儿,说:“顺便也来看看双儿。”
“看完了?走吧。”
姜伟却说:“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孩子,能让我单独跟他说几句话吗?”
双儿身体一抖,紧紧拽住陆也的衣服,生怕被人拉走。
陆也拧起眉头,低头看向自己被他抓得皱巴巴的衣服,伸手一把拍过去,双儿吃痛地缩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松手。
姜岁晚察觉到他的行为,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在他拍过双儿的手上重重打了一下,用眼神警告他别欺负双儿。
姜老爷子横眉冷声道:“没必要,你走吧。”
“老爷子,至少告诉我几点离开吧?”姜伟苦口婆心道。
姜老爷子到底还是心软了:“三点半,不用你来送。”
见状,姜伟没有强求,只是嘆了声气说:“老爷子,双儿在你身边我也放心,那我先回去了。”
姜老爷子嗯了一声,姜伟便转身离开了。
这个小插曲几人都没放在心上,吃过午饭后就收拾东西,准备送老爷子去机场。
“陈叔,爷爷和双儿就拜托您了。”
临走前,姜岁晚把陈叔拉到一边。
老管家点头:“岁晚,你放心,老先生这裏有我照顾。其实老先生想让我留在国内照顾你……”
姜岁晚摇了摇头说:“我这裏你们不需要担心。”
姜岁晚开车不太熟练,本来想让陆也帮忙送一下,可他接了通电话,似乎是公司出了点事,和老爷子打了声招呼,说晚点来接姜岁晚之后就离开了。
陈叔打算自己把车开去机场,到时候再找人帮忙开回来,姜岁晚没多想,点点头坐上了车。
在车上,双儿和姜岁晚坐在后排。
随着汽车驶动,姜岁晚摇下窗户,看着空空如也的老别墅一点一点远离自己,心突然往下沈了许多。
这栋年久失修的老别墅,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在国内,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姜岁晚鼻尖突然有了点酸意,双儿把暖烘烘的小手伸进姜岁晚掌心,甜甜地笑起来,靠在姜岁晚肩膀上。
“岁晚哥哥,你放心,双儿一定天天向你汇报情况。”
姜岁晚被他逗笑了,捏了捏他软软的手掌,说:“在国外不能调皮,要好好照顾爷爷知不知道?”
双儿把手举到额头,一脸严肃地说:“保证完成任务。”
当车到达目的地,姜岁晚看到了等候在此的陆先生和老太太。
姜岁晚搀着老爷子走下车,陆先生立即过来搭了把手,老太太不紧不慢走上前,看了姜老爷子一眼。
“你呀,要是早点想通,听我的话去好好养病,也不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老太太嘆息道。
姜老爷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现在也不晚。”
老太太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过段时间我也会过去,在这之前你千万把身体养好些。”
姜老爷子点点头:“放心吧。”
陆先生往车裏看了一眼,随后问姜岁晚:“陆也呢?”
姜岁晚道:“他有点事,回公司了。”
陆先生皱起眉头斥道:“这个臭小子,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来?”
姜岁晚笑了笑:“没事。”
离登机时间已经没多久了,姜岁晚把行李全部托运过去,陆先生也联系好了人,在那边回直接把行李送到疗养院。
到了登机口,双儿拉着姜岁晚的手,眼眶通红,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姜老爷子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姜岁晚两眼。
陆先生道:“老先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岁晚,不会让陆也欺负他。”
姜老爷子笑了一声:“我不怕小也欺负他,倒怕他爬到小也头上去。”
陆先生不禁莞尔一笑,说:“也不是不可能,老先生,不瞒您说,陆也连他妈的话都不怎么听,偏偏对岁晚言听计从。”
老爷子脸上浮现了些许笑意,说:“你们别太惯着他,小心惯坏了。”
陆先生感嘆道:“放心吧,岁晚是个好孩子,我倒是觉得不能太惯着陆也,免得他蹬鼻子上脸。”
“老先生,该走了。”陈叔提醒道。
双儿一下拉紧姜岁晚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岁晚哥哥,我会想你和陆也哥哥的。”
姜岁晚勉强笑了一下:“陆也那么欺负你,你还想他。”
双儿说:“嗯!想他!”
“双儿,走了。岁晚,我和老先生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陈叔把双儿拉了过去,又对姜岁晚说。
姜岁晚点点头:“我知道了。”
老爷子不擅长表达情感,他盯了姜岁晚两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推开了陆先生搀扶的手,慢慢走到姜岁晚面前。
他拉起姜岁晚的双手,用力地握了一下,抬起头,眼眶有几分湿润,表情显得很和蔼:
“岁晚,爷爷走了。”
姜岁晚忍了一路的不舍,直到此刻终于绷不住了,眼泪骨碌碌地滚落下来。
姜老爷子湿着眼眶,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了,又不是小孩子,别哭。”
“嗯……”姜岁晚擦掉脸上的泪痕,点了点头。
老爷子转身离开,姜岁晚突然感觉到双手刺骨的冷。
如果说,老爷子像一张大伞保护着他,那么从今以后,姜岁晚就得一个人去面对所有危险。
目送三人进入登机口,陆先生走到姜岁晚身边来,问道:“还回家吗?”
姜岁晚道:“回去拿点东西,今晚应该会住下。”
陆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陆也那边我跟他说。”
“谢谢。”
“好了,又不是见不了面了。你想去见你家老爷子,随时去都可以。”老太太道。
“妈!”陆先生无奈地喊道。
姜岁晚向两人告了辞,便回到了车前。
陈叔给他找了个代驾,是个中年男人。
男人见他回来,招了招手,示意他上车。
姜岁晚坐进车裏,中年男人瞥见他神色黯然,打算说点什么转移他的註意力。
“这辆车有些年头了吧?我刚才检查了一下,引擎换了一次,车身也有些修补,是发生过车祸吗?”
听到他的话,姜岁晚身体一震,他怔怔地抬起头:“嗯。”
姜岁晚曾经听陈叔提起过,这辆车是姜桓也就是他父亲的旧车,也是姜桓夫妻发生车祸的那一辆。
据说是在高速上抛锚了,夫妻二人将车停进应急车道,在车下检查维修的时候,一辆货车司机疲劳驾驶突然变道,将一辆小车挤进了应急车道。
夫妻二人来不及躲避,一个被撞下悬崖当场死亡;另一个人,受了重伤送进医院终究还是没有抢救过来。
结果,只有这辆车受了些许损伤,留存了下来。
一般来说出了车祸的车大多会被销毁,姜老爷子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花重金修好它,这十多年来一直没有换其他车。
中年师傅感嘆道:“其实发生过车祸的车不应该再驾驶,因为以前的问题可能还会出现,谁也不能避免嘛。”
姜岁晚心裏突然有些惴惴不安,心跳也骤然加快了许多。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想将多余的情绪驱散,说:“开回去就不用了。”
车行驶在人山人海的机场路段,姜岁晚闭眼靠着车窗,身体对于周围的感知突然清晰了许多。
车轮碾过小石头的轻微震动,他都觉得无比清晰。
是因为爷爷走了,他下意识觉得不安吗?
不,应该不是。
姜岁晚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他拧紧眉头仔细回想,到底漏掉了什么?
他回想今天发生的事、遇到的人,爷爷、双儿、陈叔、陆也、陆先生、老太太……姜伟!
姜岁晚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体。
在原书裏,他是因为想拿回自己的家产,被姜伟设计车祸害死。发生事故的时间,大概在和陆也结婚的两年后,可现在时间线早就变得不一样了,根本不能拿原来的时间的作为依据!
而且,现在姜伟墻倒众人推,恐怕已经被逼得穷途末路的了,怎么可能等到两年之后才对自己动手?
“怎么了?”
中年师傅不解地问。
车辆已经驶出了机场路段,进入了一段高速公路。
收费站前大片红灯亮起,那满眼的红看得姜岁晚心惊肉跳。
来往的车辆如同一帧一帧串联的画面,仿佛在给姜岁晚提示什么。
姜岁晚脸色顿时煞白一片,他紧紧攥住拳头,冷汗从额角滑落下来。
近几日因为爷爷和陆也的是,他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忘记了!
时间线早就不一样了,也就是意味着原来两年之后才回发生的事,很有可能发生在现在!
——
终于处理完了公司的事。
陆也坐在办公室,看了看时间,估摸着姜老爷子已经坐飞机离开了。
他摸出手机,找到“a陆家的小媳妇儿”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电话铃声响起许久,陆也耐心地等着,直到最后响起提示音:“您好,您拨通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陆也眉头一皱,又拨了一次,结果和之前一样。
想起父亲说过要去给姜老爷子送行,陆也绷紧唇线,给陆有打了过去,开门见山地问:“爸回家了吗?”
陆有“啊”了一声,说:“早就回来了。”
陆也眉头皱得更紧:“姜岁晚跟他一起回来了吗?”
陆有不以为然道:“不可能吧,姜岁晚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估计是回自家老别墅去了。”
陆也得到了可用的信息,立马挂断了电话。
他脸色沈得像水一样,又拨通了姜岁晚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