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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简煜回府以后便歇下了,苏靖垣在临走前被送去了颍国公府。不过苏简煜没能睡多久,因为伤口有些隐隐作痛。左右睡不着,他将苏成蹊唤了进来。
“殿下。”
“钟瀚回京了吗?”
“今日下午就该到了。”
苏简煜点点头,说:“那你替我送份薄礼给他。”
苏简煜说的这份薄礼,乃是前年秋狝时正治帝御赐给苏简焜的一支箭。苏简煜不善骑射,每年秋狝就是去凑个热闹,苏简焜倒是连着几年摘得头魁,这箭他也不稀奇,于是又赠给了苏简煜,说是放在府裏当个摆设观赏也好。
苏成蹊得了令便去准备了,小事上他是从来不会驳自己主子的。
这厢苏成蹊刚出门,女使就来报,说太子和太子妃带着安颐公主来看望自己了。苏简煜半倚靠在床榻上,见了他们。
“六弟,我的天爷哟——”苏简焜一脚刚踏进夜暝轩正堂,便惊呼起来。
苏简煜还未来得及答话,太子妃邹慧扯了扯丈夫的衣袖,悄声说道:“别吵着六弟。”
安颐公主跟在二人身后,此时也探出头来望着苏简煜,满脸写着心疼。
“见过皇兄皇嫂。”苏简煜撑起身,打算行礼,被太子妃摁了回去。
“六弟养伤要紧。”
苏简煜点点头,示意苏简焜和邹氏坐下,叫女使奉了茶。他又看向安颐,招呼她上前。苏简煜有些时日没见安颐,她比苏靖垣年长两岁,这几年越发清秀可人,随了章皇后。
“六哥哥——”安颐见着苏简煜一副病态,竟是扑在苏简煜身上,嚎啕大哭。
“安颐昨日都睡下了,”邹氏开口道,“结果有人多嘴,把这事儿说给她听,她哭闹了好一会儿,非要出城去见你。母后好说歹说才把她又给哄睡了。”
苏简煜一手抚着安颐,说:“叫你们担心了,是我之过。”又对安颐道:“安颐乖,不哭了,六哥哥没事呢。”
“你也别往心裏去。”苏简焜接话道,“这刺客来得蹊跷,可有什么眉目吗?”
苏简煜摇摇头说:“舅父已将余山等人押回京,让刑部去审吧。”
“也是,”苏简焜不可置否,“那现下骁骑营可是没了主将?”
“应该是,”苏简煜若有所思地道,“余山失职致使刺客闯入,下个月便是秋狝,想来陛下也信不过他了。”
“军营无将不是长久之计,”苏简焜道,“得找人先替上去。”
“皇兄说得在理,舅父昨晚星夜兼程赶来护我周全,是个合适的人选。”
“嘿,咱俩还真是亲兄弟!”苏简焜兴奋地道,“我今日就已向父皇请旨,让舅父暂领骁骑营都统一职,整顿营务,筹备秋狝。”
“皇兄思虑周全,”苏简煜笑着道,“陛下怎么说?”
“准了啊,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
“到底是皇兄面子大。”
说话间,安颐也终于不再哭,坐定在床榻边上,苏简煜搂着她。
“都多大了,还哭。”
“我这是担心六哥哥,”安颐反驳道,“昨日一晚都没睡好呢!”
“安颐莫要诓你六哥哥了,”邹氏抬起衣袖,捂着笑说,“我是看着母后将你哄睡的,你睡着了就像只小猪一样,推都推不醒。”
“皇嫂!”安颐气得直跺脚,把众人逗笑了。
苏简煜是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的,太子妃说的不错,安颐怎会睡不好。
倒是有一个人,昨晚真的因为自己,一宿没合眼。
这次的事件是他为了骁骑营的布局,策划的一场闹剧,前后知晓的除了章皇后和苏成蹊以外,只有那个充当刺客的白棋。可是苏简煜不能将此事与肖珩说明,就连皇帝、太子和华亭侯等人都是蒙在鼓裏,于是这傻子为了确认他无恙,就在府门口候了他一整夜。
苏简煜思及此,既欣喜又心疼。肖珩能为自己做到这份上,他多少还是有些动容的。
“想什么呢?”苏简焜喝了口茶问道。
苏简煜想得出神,恍惚地道:“无事。”
一旁邹氏识趣地起身说:“六弟受了惊吓,想来要多休息。”说完戳了戳苏简焜。
苏简焜放下茶碗道:“是、是,六弟好生歇息,为兄就先走了。”
“那皇兄和皇嫂好走,我就不送了。”苏简煜接着说,“安颐在宫裏要听母后的话。”
“安颐知道啦,改日再来看六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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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简煜之后睡睡醒醒,到酉时二刻左右,苏成蹊进来唤他,说是肖珩来了。苏简煜赶紧起身叫苏成蹊为自己栉发更衣,但他右手有伤,多有不便,到底是耽搁了片刻。苏简煜换了一身象牙白色的广袖蜀锦袍,上头金线密织绣着云纹。他把长发挽在耳后,干凈得体,却掩盖不住他的憔悴,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贵体有恙。
入秋以后日落越发地早了,整座王府沐浴在橙红的夕阳余晖中,竟是难得让人感受到一丝宁静与祥和。苏简煜从夜暝轩走出时,被这再寻常不过的景色吸引了片刻註意力。
“叫六公子久等了。”苏简煜坐定以后对肖珩赔罪。此刻正是晚膳时分,苏简煜便让苏成蹊将肖珩领到了满庭芳裏。
“六公子吃了吗?”
“学生吃过了,”肖珩简要地说道,“学生给殿下炖了黑鱼汤,生肌补气是最好的,刚才来的时候已托百户交给小厨房去煨着了,殿下一会儿尝尝。”
“哦——”苏简煜倒也不很意外,毕竟肖珩有心也不是头一回,但他还是心裏一暖,“六公子费心了。”
肖珩没有再说客套话,接着说:“殿下从前去清泉山可有过刺客吗?”
“诶?”
“听兄长说,殿下年年都会去清泉山小住,学生不明白今年怎的就出了事。”
“原也是本王大意了,”苏简煜故作镇定,“本想着骁骑营常年地做这差事不会出错,没成想还是疏忽了。”
肖珩担心地说:“还好殿下无大碍,否则——”
“嗯?”
否则什么?肖珩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个词惊到。苏简煜打量着肖珩,也期待着他的答案。
“否则,否则该叫陛下和皇后殿下担心了。”
“是啊。”苏简煜浅笑着,“那六公子呢,可有担心本王?”
“自然是有的。”肖珩抢话道。说完他又觉得自己似乎太过直白,面对着苏简煜耐人寻味的眼神,他下意识地看向别处说,“学生的意思是——”
“本王知道。”苏简煜语气柔和地打断他,朝着门外,“成蹊,把鱼汤端上来吧。”
片刻后,厨房的小厮捧着一个小砂锅进了正堂。掀开锅盖,裏头还在咕咚咕咚地冒泡,这鱼汤炖得雪白,辅以枸杞和各类菌菇。鱼肉已经剔了刺,选的都是中段肉质肥美的部位。
“这汤炖得入味,”苏简煜尝了一口,“王府厨子都不及六公子的手艺。”
“殿下谬讚了。”肖珩得了苏简煜夸奖,嘴上虽然客气,心裏却高兴得很,“殿下若是不嫌弃,学生每日都送汤来,这伤口左右也要十天半月才能见好。”
“天天吃也是会腻的。”苏简煜不禁笑了,“这样,若是本王哪日嘴馋,就叫成蹊去知会你,可好?”
“好说好说。”肖珩连忙应着,“那学生就先告辞了,殿下好生休养。”
“好,”苏简煜望向门口,“成蹊,替我送送六公子。”
苏成蹊重新折回内院的时候,苏简煜还在喝汤。
“肖公子待殿下倒是真的不错。”苏成蹊摸着下巴说道。
苏简煜瞥了苏成蹊一眼,道:“肖六可是给你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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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满月,流光皎洁,夜暝轩庭院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银辉之中。苏简煜下午睡得太饱,此刻便拉了苏成蹊坐在院子裏对弈。
“如今骁骑营那头安排妥当,只等罗晖将钟瀚点上去,这一局也算是消停了。”
苏成蹊棋艺不如苏简煜,此刻被逼得连连后退,心不在焉地道:“殿下好计谋。”
“你现在也学会敷衍我了?”
“诶?”苏成蹊猛地回神,捏着手裏的白子,“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苏简煜哼了一声:“落子无悔,快点。”
“殿下——”苏成蹊苦恼地道,“这,这根本就赢不了啊。”
“你的棋艺是我一手教的,”苏简煜将手裏剩余的黑子放回棋盒,“奈何你就是学艺不精,还不求上进。”
“殿下放过我吧,”苏成蹊求饶道,“您还是换个人来陪下棋。”
“说得轻巧,我找谁去?”
“这不是,诶——”苏成蹊转了转眼睛,“有个现成的。”
苏简煜闻言便掷出一枚棋子,苏成蹊眼疾手快地从石凳上蹿起躲开。
“我说真的,殿下,”苏成蹊又躲开一枚棋子,“肖公子和杨公子不是一路人。”
提及杨安仁,苏简煜难免一阵落寞,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苏成蹊自知失言,立刻乖顺地跪了下来。
“你起来吧,”苏简煜不打算责备,“你当真这么想吗?”
“不敢欺瞒殿下,”苏成蹊没有起身,“殿下,自己也多少有感觉吧?”
苏简煜抬头望着空中的月亮,嘆了口气。他闭上双眼,一手撑着头,陷入了沈思。苏成蹊说得不错,至少现在不错。杨安仁很少像肖珩那样主动待他好,虽然杨安仁也事事都依着他,但现在想来,当初风花雪月的大半年,总有着一种疏离感。
君子淡以亲。或许杨安仁当初就是这样看待他们二人的关系,所以最后说走便走了。
苏简煜不愿意承认也无用,肖珩待他体贴是事实。虽然他尚且看不透肖珩这样做的用意,但他不是麻木之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有几寸正在被捂热。
“你跪安吧。”
作者有话说:
成蹊:珩煜我先入了,亏不亏再说。
题外话,简煜这种冒粉红泡泡的暗恋心思,我可真是太____了。(猜猜看我想说什么~)
17、交锋
◎“你的发冠戴反了。”◎
苏简煜昨日叫苏成蹊送去东昌侯府的那份薄礼,今日就有了回应。辰时二刻刚过,钟瀚就上门来拜访了。苏简煜不紧不慢地穿戴整齐,才从夜暝轩行至隆熹堂。
“佥事来了。”
“闽东道巡防营佥事钟瀚,参见恭王殿下。”
“起来吧。”苏简煜示意钟瀚坐下,“佥事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就到本王府上拜访,倒是辛苦了。”
“殿下折煞卑职了,”钟瀚再次起身,对苏简煜又行了一礼,“卑职得殿下如此抬爱,不敢不来谢恩。”
苏简煜打量着钟瀚,他还是如数年前一样消瘦,军营中的历练将他晒得更黑了些。
“原也算不上什么,”苏简煜抿了一口茶,“听闻你这次回京,本王便想起你在数年前的秋狝上夺得头魁的风姿,觉得你配得起这箭,就差人送去了。”
钟瀚道:“卑职能得殿下如此垂青,实不敢受。卑职虽不才,但日后殿下若有用得上卑职的地方,尽凭差遣。”
“你有这个心是好的,”苏简煜搁下茶碗,“只是尚且不知你此次轮换,会去何处任职。”
钟瀚茶碗刚到嘴边,一听这话又放了下来。苏简煜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背后却着实透露着一股不容推诿的意思——想来苏简煜已经对他的去处有了安排。钟瀚当即接话道:
“卑职也不拘着在何处当差,只要能为殿下效力即可。”
“佥事这话有失偏颇,”苏简煜面带微笑,“你在何处当差都是为了陛下效力,怎的是为我效力呢?”
“卑职失言。”钟瀚即刻跪下,苏简煜是在告诉他,即使以后做了他手下的人,对外也要註意分寸。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佥事请起。”
钟瀚坐定,见苏简煜没有责备的意思,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手上的伤,可如何了?”
“幸得百户眼疾手快,倒也不碍事。”
“卑职听闻,陛下已命华亭侯暂领都统一职,想来此次秋狝应该万无一失。”
“佥事倒是消息灵通。”
“卑职不敢,只是今早听家父言及一二。”
“哦?”苏简煜又端起茶碗,“看来这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了?”
“卑职不清楚,”钟瀚实话实说,“卑职也是昨日才回京。”
苏简煜没有再接话,而是巧妙地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钟瀚比他想像得要聪明许多,他特意提及华亭侯暂领都统一职,似乎是对自己遇刺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