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姜茶,犹豫地说:“珩是男子,就算上门也不该叫王妃吧?”
苏简煜被肖珩的老实给逗笑了,刚想开口却意识到——肖珩只是认为王妃的称呼不合适,却并不反感自己的提议。苏简煜端起茶碗,掩饰着自己的窃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话说回来,年关将近,润川可是要回临安?”
“本来是如此与兄长计划的,”肖珩喝完了姜茶,“但是都统昨日通传,说是年关人手短缺,凡事三年内曾经回乡过年的,今年就未必准假。兄长和婉音嫂嫂还是会回临安。”
肖珩顿了顿补充道:“婉音嫂嫂已有四个月身孕,兄长的意思是待她生产以后,就扶立她为正妻。一来成全嫂嫂一片真心,二来也是断了大臣提亲的念头。”
“你兄长是个有情义的,”苏简煜眨眨眼,“那润川岂非独自过年?”
肖珩苦笑道:“怕是回不去临安。”
“本王替你同舅父打声招呼即可。”说着苏简煜准备取纸笔。
“怎可再三麻烦殿下为这等小事同都统开口,”肖珩急忙劝阻,“况且珩也不想被人在背后指点,说是仗着殿下的势,在骁骑营中行特权。”
苏简煜不可置否,他当真是关心则乱,竟把这样的人情世故给忽略了。
“这样吧,”苏简煜摸着下巴,“若是除夕你不当值,就来我府上一起守岁。”
肖珩闻言,兴奋地颔首道:“那便多谢殿下!”
——
苏简煜不善饮酒,且不喜无用的交际,除夕宫宴他自分府以后就没有再参加过,但是一家人总得团聚,所以今日苏简煜带着苏靖垣去了坤平宫吃午膳,此刻正治帝、太子夫妇和安颐公主都在,这也是每年为数不多一家人聚在一起只聊家常琐碎的时刻,也是苏简煜难得感受到他与自己的父皇之间除去算计,还尚有几分温情的场合。苏简焜虽然子女众多,但皆是庶出,所以只有夫妇二人前来赴宴。
黄花梨木大圆桌上摆着十数道热气腾腾的菜品,皆用明黄底珐琅瓷盘盛装,圆桌中央置着一个铜炉,炉身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行龙,此刻正咕咚咕咚地冒着泡。
“垣儿不常来皇祖母宫裏吃饭,”皇后示意珊瑚姑姑为苏靖垣夹了一片涮牛肉,“都还吃得习惯吗?”
“好吃——”苏靖垣囫囵吞枣地吃着,口齿不清。
苏简煜放下碗筷,朝小家伙投去责备的目光,说:“皇祖母问你话须得好好回答,如此不成体统,父亲平日裏可是如何教导你的?”
苏靖垣挨了骂,有些委屈,然而未等他开口,章皇后帮腔道:“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饭,母后尚且都不介意,你又何必责骂他。”
苏简煜微微皱眉,说:“您总是如此宠溺他。”
“六弟是父亲,难免对垣儿严苛。”邹氏接话道,“管教孩子还是严慈并济的好。”
“你皇嫂说得不错,”正治帝拨着碗中的米饭,“垣儿毕竟还小。”
一时间被围攻的苏简煜决定向苏简焜求救,但后者正埋头吃得正香,苏简煜只好无奈地应道:“知道了。”
这时安颐突然开口道:“你们都欺负六哥哥。”
“你们看,”苏简焜适时地打了个圆场,“安颐又要帮着六弟了。”
安颐出生那年,苏简煜已经十五,差不多是半个父亲的年纪,因此他对安颐这个亲妹妹是宠爱有加,安颐也与他感情最深。
苏简煜既担心继续这个话题会使气氛尴尬,也不想再让苏靖垣做话题中心,于是说:“都是为着垣儿好,我以后会註意的。”
苏简焜听出了苏简煜的话外之音,明白他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即刻话锋一转,问道:“六弟一会儿直接回府吗?”
“我打算去式微宫拜访一下姜嫔娘娘,”苏简煜赶紧顺着苏简焜给的臺阶,“先前她救治肖六时,我与她约好的,不过还需要人做个见证。”
皇子拜访宫嫔,为着避免发生有悖人伦之事,都需要皇后宫裏派出一人全程侍奉在侧。章皇后向珊瑚姑姑打了个手势,后者心领神会地行了个礼。
“肖六如今在骁骑营如何?”正治帝自然不会忘记肖珩在秋狝时的表现。
苏简煜打了个太极,他与肖珩往来密切之事,他暂时还不想叫旁人知晓:“这话您问舅父或许比问我有用些。”
正治帝没有细究,点点头继续吃饭,苏简煜转向章皇后,为她盛了一碗汤。
午膳结束之后,苏简煜将苏靖垣暂留坤平宫,在珊瑚姑姑的陪同之下往式微宫去,刚巧姜嫔正在打理药草,苏简煜表明来意,又在一旁参观片刻后,便折回坤平宫带着苏靖垣回府了。苏简煜不知道的是姜嫔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颇为微妙地笑了笑。
明日便是除夕,恭王府上下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布置,苏简煜负责的就是手书一副张贴在府门上的对联,此刻他已经书写完毕,正在等着墨迹晾干。苏成蹊步入拾遗斋正堂内,递给他一张字条,是肖珩命手下的校尉刚刚送到的。
“见字如晤。珩明日需当值至午时二刻,故无缘与殿下共进午膳,殿下不必等我。”
“他有心了,”苏简煜轻抚着信纸,“你让校尉转告他,不必匆忙回城,一切小心。把对联带出去贴上吧。”
苏成蹊应了一声带着对联退了出去,正红底色点缀金粉的纸上,用大楷写着如下字句: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作者有话说:
水水更健康(bushi)
肖六:我进王府该是什么称呼?
简煜:?
——
註:“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出自《宋史·蜀世家》,据记载为后主孟昶所作。
28、新岁
◎“殿下你听,珩的真心一直都在。”◎
除夕这日,阳光并不刺眼,苏简煜是被屋檐积雪落地的声音给吵醒的。
苏简煜瞥了一眼床头的滴漏,已接近巳时二刻,他猛地坐起身,揉揉眼睛,下意识地扯了扯系在床头那块白玉珏。兴许是昨日在宫中奔波过于疲累,这才睡了足足六个时辰。好在今日肖珩午时二刻以后才会出发,等抵达王府也该是未时了,否则倒要叫他看笑话。
左右无事,苏简煜便没有唤人进屋裏伺候,而是自己不紧不慢地开始洗漱更衣。他今日选定了一身没有纹饰的卵色圆领常服,搭配朴素的乌木发簪。今日融雪,比昨日更冷一些,苏简煜很自觉地披上了墨狐大氅,这才推开房门。
夜暝轩院子裏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放眼望去一片雪白,与朱红色的廊柱对比鲜明。由于苏简煜刚刚起身,小厮尚未过来打扫。苏简煜站在正堂的臺阶上,有些犹豫不想破坏这完整的景致。不过他的这点私心很快被推门进来的苏成蹊给毁掉了。
“殿下起身怎么都不唤我。”苏成蹊小跑着来到苏简煜身边。
“我又不是孩子了,”苏简煜从臺阶上走下,“叫人把东厢再收拾一下。”
“早就收拾过了。”苏成蹊拍拍胸脯。
苏简煜边走边说:“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小物件儿,还有炭火盆多备几个。”
“是,是,”苏成蹊挑了挑眉,“属下即刻就去安排。”
待苏成蹊端着早膳来到满庭芳时,苏简煜正在玩弄着筷子,见苏成蹊进来,这才收手。
“殿下今日可是心情不错?”苏成蹊将早膳摆上桌。
“何以见得?”
“经验。”苏成蹊笑得神神秘秘的,“属下跟着您十年了,这点总看得出来。”
“那你应该也知道,”苏简煜瞇着眼,举起一根筷子假意要击打苏成蹊,“我不喜欢别人猜测我的心思。”
苏成蹊灵巧地一闪,憨厚地笑道:“属下不敢。”
“话说回来,”苏简煜接过苏成蹊递来的豆浆,“过完年你也虚岁二十三了,自己可有想过成家一事吗?”
“殿下都不急,属下更不急。”
“胡闹,”苏简煜停下手上的动作,“我和你又不一样。若是有心悦的女子,你记得告诉我,我也会替你留意着。”
“是,多谢殿下。”
——
苏简煜早膳用得晚,所以午膳时只简单吃了些菜,又陪苏靖垣玩闹片刻,而后带着小家伙去了后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几个女使坐在角落裏正在包饺子,苏简煜和苏靖垣分别给了一枚通宝,叫女使们包入饺子中,待晚膳时看看哪两人在明年会有好运气。
待到忙完这些琐事,前厅小厮来报肖珩到了。苏简煜带着苏靖垣往前厅处走去,苏靖垣心急跑在前头。肖珩披着斗篷,鼻尖冻得通红,正搓手立在前厅。
“肖叔叔!”苏靖垣冲到肖珩脚边,“爹爹说你要来,我可盼了好几日了。”
“世子安好,”肖珩蹲下与苏靖垣打招呼,“殿下好意,我也盼了好几日。”
苏简煜跟在后头,对肖珩笑着说:“进屋说话,别冻着了。”
于是肖珩牵着苏靖垣,与苏简煜一同往隆熹堂走去。隆熹堂内炭火烧得十足,肖珩解下斗篷的同时,女使已经替他奉上一碗姜茶。每次他从骁骑营回来,苏简煜都要叫他喝,肖珩最初表示自己身强体壮不会着凉,换来的是苏简煜无言的凝视,肖珩此后没再敢推辞。
“除夕之日前来叨扰,给殿下添麻烦了。”
“润川都来了,还说这等客套话。”苏简煜端着茶碗,眉眼中带着笑意,“不过是添一副碗筷的事情罢了,何来的麻烦。”
肖珩得到苏简煜肯定的回答,安静地将姜茶饮尽——这茶是真不好喝,他得再想个既能拒绝又不会惹苏简煜生气的说辞。
“珩进府时看到府门上的对联,”肖珩将茶碗搁下,“可是殿下所书?”
苏简煜一手托着茶碗,悠悠地说:“本王的字,润川应当是最清楚的。”
肖珩知道苏简煜在说那本《与殿下读书集》。肖珩做肖珉伴读的时候,不仅读书远不如肖珉刻苦,写字也不甚用心,龚学究评价他的字为“勉强入眼”,直到他见到苏简煜的字,这才下定决心练字。好在肖珩悟性高,不到半年,已经模仿地有七八分像。
“不过要说这字,”苏简煜也搁下了茶碗,他一手撑着下巴,“还是陛下的最是好看,倒也不是我刻意奉承。”
“陛下的字竟如此卓绝?”
苏靖垣在一旁帮腔道:“垣儿见过皇祖的字,的确比爹爹的好。”
“拾遗斋裏收着两幅陛下的御笔,不如给你开开眼。”苏简煜起身说道,“我的字是母后一手教导的,终究是少了些男子应有的刚劲。你在军中,若以我为榜样,难免会被有心人在背后取笑。”
几人行至拾遗斋门口时,苏简煜对苏靖垣道:“你回去睡会儿,晚上还得守岁。”
“可是垣儿——”
苏简煜一言不发,挑眉看着苏靖垣,小家伙立刻把没说完的话憋了回去,委屈地看了一眼肖珩。肖珩觉得苏简煜说得有理,便没有帮衬。于是苏靖垣愁眉苦脸地回了静宜园。
“陛下书法效仿的是欧体,”苏简煜从西侧书架底端抽出一个雕刻着繁杂纹饰的黄花梨木匣子,“一副小楷,一副行书。”
肖珩接过匣子,匣子裏头衬着明黄色的丝绸,他随手拿出一副卷轴打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肖珩轻声念着,“是《千字文》?”
“不错,”苏简煜笑道,“还有一副写的是《出师表》。”
肖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捧着卷轴端详着,苏简煜则自顾自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确实好看,”肖珩感嘆着合起卷轴,“但珩还是更喜欢殿下的字。”
苏简煜一手撑在几案上,饶有兴致地问:“却是为何?”
肖珩将卷轴重新收回木匣中,说:“陛下御笔,气势磅礴、苍劲有力,一眼即知书写之人是居于庙堂的尊者;殿下之字,娟秀柔和、温婉内敛,甚是平易近人。”
“润川惯会哄本王的。”苏简煜略微羞怯地说——肖珩总是毫不吝惜对自己的敬慕之情。
“珩自当多加练习,早日习得殿下精髓。”
“你自己拿主意即可,”苏简煜一边说着一边轻揉太阳穴,“真到了那一日,怕是连成蹊都分不清你我二人的字了。”
“殿下可是乏了?”肖珩关切地问道。
“昨日睡太久了,反而头疼。”苏简煜摆摆手,“润川陪我去静宜园走走吧。”
——
“之前还琢磨着要再添置些物件,”苏简煜晃动着茶盏,“终究是琐事过多,耽搁了。”
苏简煜和肖珩在静宜园裏没有走动太久,空中又飘起了柳絮小雪。苏简煜畏寒,便拉着肖珩入了随安室烹茶赏雪,此处是静宜园西南角的一座小楼。
“珩不懂园林之道,”肖珩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觉得这园子挺美的。”
“其他都好,就是少了些格挡,叫人觉得这园子略微平铺直叙。”苏简煜浅笑着,既然肖珩说自己不懂,他也不打算多解释,“待入春以后,请宫裏的工匠过来瞧瞧。”
肖珩听得发楞,但还是点头应着。这时苏成蹊走了进来。
“殿下,”苏成蹊行了一礼,“已接近酉时,是否移步膳厅?”
“竟然已是这个时辰了,”苏简煜有些意外,他搁下茶盏,“我原以为与润川在此闲谈最多不过两刻而已。”
肖珩笑得微妙,说:“说明殿下与珩聊得投机。”
苏简煜没有接话,只是浅笑着看了肖珩一眼。苏成蹊清了清嗓子,小步上前扶起苏简煜,肖珩也识趣地站起了身。苏成蹊还要去唤苏靖垣,于是苏简煜和肖珩便先往满庭芳去。
满庭芳正堂张灯结彩,堂中的楠木大圆桌上已摆好了碗筷,皆是纯金打造。那金碗是莲花的造型,金筷顶端则刻有云纹。苏成蹊今日可以一同上桌,所以一共四副餐具。楠木桌上盖着朱红色的锦缎,四边金线密织绣着水波纹。
苏简煜和肖珩刚刚坐定,苏成蹊便带着苏靖垣也到了。苏靖垣似乎还未完全睡醒,被苏成蹊牵着走进堂内的时候,还有些犯困。
“该睡不睡,该醒不醒。”苏简煜悄声责备了一句。
苏靖垣揉揉眼睛,没有说话。肖珩示意苏靖垣坐到自己身边,又对苏简煜笑笑。
待四人都坐定以后,女使们陆续将冷菜端上,前后十二道,又为大人们斟了酒。肖珩望着已经摆满大半个圆桌的冷菜,不禁露出感嘆的神情。
“开席吧。”苏简煜象征性地举起了酒盅,“王府的吃食不如宫裏的精致,还望润川不要介意,挑自己喜欢的吃。”
“殿下客气,”肖珩夹了一块散发陈皮清香的酱牛肉,“这么多吃得完吗?”
“晚些会在街上施粥散钱,这些菜也会一并拿出去。”苏成蹊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