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秋路隐一起喝酒的时候,他常说我像一只狐狸,整日里笑眯眯的,肚子里却不知道转了几个弯。(飞速)
我笑,他心计比我深,手段比我毒,但终究伪装还没有修炼到家,喜怒会带到面上来。也是,他再怎么样,也是世家大公子,纵然他母亲给他吃点苦头,他也是从小被人捧大的,不需要看外人脸色行事,不比我,迎来送往,自是笑脸迎人成了习惯。
其实他骨子里还对他母亲抱了几分期待,所以常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来吸引他母亲的注意。
比如说,他执意要跟我交朋友。
世家公子都对我避之不及,偏他要跟我交朋友。每回来了国都便要来找我喝上一回。
我是什么身份这不是个秘密,往高了说,是蒲台宗敏的二房,是秦琉馆的馆主,往低了说,是一个孤儿,是一个低贱的小倌儿老板。
男人看我,大约眼里总有几分轻贱。女人看我,也只是一味的神魂相授,清醒过来,要她们认真待我,大半是不肯的。
蒲台宗敏也是一样。
十五年以前,我是边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我娘是尊国人,我爹爹却是哥厘人,哥厘的男子,大多生得美艳,我爹爹也是,我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
这使得娘和爹在兄妹几个中间,偏爱我一个。
这种偏爱,让兄妹几个都不爱搭理我。所以当有一天,大哥和小弟叫我一起出城去打猎,我十分高兴,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到了山上,小弟却走失了,大哥和我十分着急。
大哥想了想,叫我在原地等着弟弟,别让他转了回来找不着人。
大哥自己回去找爹娘叫人来帮忙。
我就呆在原地,顶着烈日,心焦的等着,一直到太阳落了山。
隔壁的阿陆叔打完柴回家,路过看见我,惊奇的问:“小四,你怎的一个人在这”
我看了他一眼,告诉他我在等我弟弟。
他更惊奇了:“我看见你弟弟跟阿大早前一起回家了啊,还跟我打了招呼。”
我这才明白被耍了,心里恼怒,决定这次不放过他们,要在爹娘前好好告上一状。
怒冲冲的一回家,却呆了。
边城四处都是浓烟残桓。
边城比邻着剽国,剽人凶悍,本国的农作物缺乏,以前常来边城打秋风,但自从尊国五年前和剽国签订了和平协议后,边城已经安静了五年,百姓也难得过上了几天好日子。
时日一久,大家都松懈了,这一次完全没有防备的城门大开,被剽人洗劫了个彻底。
我和阿陆叔对视了一眼,疯了似的往家冲。
我的世界,就是塌在那一天。娘和阿爹,还有二姐,三姐,弟弟,都满身是血的横躺在翻滚着浓烟的屋中,我被烟薰得不停流泪,焦灼的空气几乎将我的皮肤烫熟,但我不死心。一个一个去翻开他们看一看,明明体温犹存,让人不能相信他们已经死去。我的心就像用铁水浇固了,沉沉闷闷,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能做什么。
对了,还有大哥,这里没有大哥,他一定没事
我隐约又看到了一点希望,顿时在冒着浓烟的屋前屋后翻找着,终于在后屋找到了大哥,他被一根梁木压住了,奄奄一息,但总算还活着
我十分兴奋的扑了过去,要搬开梁木。
大哥勉强的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小四。。。。。。今天生气了。。。。。吧别气,我们都是同你,同你闹着玩。。。。。。”
我的眼泪滚烫的滑落,一边使劲,一边哽咽:“不生气,我不生气。”
大哥咳了一声:“嗯,不气就好,不要管我了。。。。。。我。。。。。。就是挂念着你还在山上傻等。。。。。。快出去吧,屋快塌了。。。。。。”
我实在搬不开那梁木,当时就坐在地上,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想着,不管怎么说,一家人还是死在了一处。
但这时,阿陆叔双目通红的窜了进来,看了看我大哥。
我大哥含着泪看向他:“把我家小四。。。。。。带出去吧。。。。。。”
阿陆叔点点头,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我挣扎,但又怎么敌得过他的力气,被他拉了出去,看着自己的家在火光中轰然倒塌。
这一天之前,我还是受尽宠爱的蓝家小四,这一天以后,我就是无亲无故的孤儿。
阿陆叔的家人也都死光了,他说要去参军复仇,把我也带上了路。我去那里都无所谓,那里都不是我的家。相对而言,阿陆叔还让我有两分亲切感。
但是这仅有的一分亲切感,也是要被剥走的。我和阿陆叔走到半路,便被几个剽人游兵给遇到,阿陆叔好歹用柴刀砍死了一个剽人,就算死也拉了个垫背的。
我却是被人死死的按住。那几个剽人打量了我一番,说我这番相貌,定然能讨剽国七皇女的欢心。他们一边大声的议论着,一边就把我拖到了马上,准备回程。
就在这时,我们遇到了蒲台宗敏的商队。蒲台家的商队,武功高强的护卫不少,这几个剽人游兵自然敌不过。蒲台宗敏第一眼看到我,就怔怔的出了一回神,尽管她身边的管事让她不要管闲事,她仍是叫人救下了我。
那之后的事情,同世人的想象也没什么出入。
蒲台宗敏对我千般讨好,许诺要捐助边城军队,向剽人复仇。那怕是饭桌上,我少挟了两筷的菜,也绝不会第二次摆上桌面。
那时的我总还是太天真,以为她这样喜欢我,就算碍于身份做不了她的正夫,总是会娶我的。我对她也没有什么独占的心思,只想着,她对我不错,也有救命之恩,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就罢了。懵懵懂懂的许了她,心无波澜的平静度日。
直到有一天,她要娶正夫,夫家来头极大,不许她另娶夫侍。蒲台宗敏最想要的,还是权利,名誉,和地位。
外间只传错了一点,我并不是卷了银子跑出来,是他们塞了银子把我赶出来了。
我游荡在国都的街头,遇到了一个破产的小倌馆老板,他走投无路,我刚好有一笔无处可花的银子,于是我就把小倌馆盘了下来,做起了老板,我并不逼迫这些小倌,他们却为了生计,逼迫自己。
我原就不在乎名誉,节操已失,经过几番磨难,已经看得开了。
世间当然有真情,像我阿娘和阿爹,但只是可遇不可求。大多数的人,也只是色欲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