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憧憧的夜色下,
街灯将影子拉的很长。
阮糖叫程霄握住手腕,怔了一会。
才终于在这片温柔月色与梧桐灿金下喃喃:“因为,因为你刚刚可能有危险啊。”
虽然她胆子小,
但她也做不到对他的危险视而不见的。
程霄圈住女生的手紧了一瞬。
感觉到掌心下的手腕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他轻抿薄唇,
松了手。
拇指不经意划过细腻温热的肌肤,他将手重新插回兜裏。
又细细摩挲了一下指尖残余的那点触感和温度。
程霄依然低头看她。
缀了点昏黄灯光的琥珀色眼睛裏,
神色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柔软。
“看见我有危险,就敢跑过来,
不怕被抓着一起揍?”
阮糖揪着自己辫子的发尾。
听见他问,老实巴交地解释:“我想好了的,周围有人,这条路也不冷清,我手机还能报警,他就一个人,
应该是不敢做什么的吧……”
说着说着,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面对什么警官交代自己的行为动机。
不禁有些委屈起来。
干嘛呀干嘛呀,她刚刚不是帮了他,见义勇为的嘛?!
扁了扁嘴,
阮糖也不知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起“患过难”还是怎么。
她竟然低着头不满地嘀咕:“我明明是在做好事的。”
那语气,确实像是有些受欺负了。
程霄看了她一会,终于很短促的笑了一声。
“嗯,周全。”
他说了一句:“走吧。”
然后抬脚往前走去。
阮糖抬头“啊?”了一声,脑子没转过弯。
走去哪裏?跟他一起?
程霄见女生没跟上来的,
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干凈分明,
于是柔和光晕下,
好像连他嘴角的笑都明显起来。
“不是说要请我去家裏吃饭?”
“……”
“怎么,
又不请了?”
“……我那个是……权宜之计,我家、我家没饭。”
主要是没你的饭。
阮糖腹诽。
她感觉程霄在逗她,毕竟谁会把这话当真?
果然,前面又传来一声低笑:“嗯,知道了,送你回家。”
阮糖刚刚腹诽完,现在听了他的话又想起苏圆圆跟她八卦的那些事。
脑子裏只冒出了几个大字:
她何德何能。
柳南街的路边,少年少女并肩走在霓虹下。
马路上的车川流不息。
车灯汇成灯海从身旁掠过。
少年深邃的轮廓明了又暗。
他的步伐漫不经心,目光却会时不时落在身边的女生身上。
柔软的长辫子搭在两肩,她细白的手指正一圈一圈绕着柔软的发尾。
低着头,不说话,很拘束。
程霄的眼裏有街边时不时擦过的流光,深邃沈默。
余光瞥到一条短短的小巷,是他第一次遇见阮糖的地方。
那时她就狠狠吓了一跳。
他眼裏有了点笑意。
又註意起女生发顶支棱着的一些毛绒绒的碎发,在街灯下像柔软金丝。
叫人很想伸手抚平。
程霄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身边的姑娘胆子太小。
又太乖巧。
让他觉得不该招惹,她跟他不是一路人。
可现在……
她却敢在又一个暗巷,像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他眼前。
像是突然铺洒进无边暗处的一束月光。
又或是无声无息落在荒芜裏的一粒种子。
干凈,温和,但抚慰人心。
仰头看着遥挂天边皎洁的月,程霄舌尖轻轻抵了抵齿关。
不怪他忍不住。
阮糖安静地走在程霄身边,低着头看起来除了拘谨一点没什么异常。
其实脚趾已经一路上抠出了十座芭比城堡。
她跟程霄虽然是前后桌,但根本不熟,现在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在刚刚当面红着脸对他表达过“校服之恩”的感谢。
并表示她已经把衣服送去洗,过两天就能还他。
之后就再想不到新话题。
一路的沈默让阮糖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她家已经到了。
阮糖在小区北门外停住脚步,捏着辫子,小声说:“我家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行。”
程霄散漫的应了一声,看了眼灯火万家的高楼小区。
突然莫名笑了一下。
“阮糖。”他叫了一声。
“什么?”阮糖惊讶回头,这是程霄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男生站在原地,轻轻靠着一边高高的路灯。
浅橘的光晕拢在他身上,还是一副懒洋洋的姿态。
片刻后,他站直了身子。
“没什么,看看有没有记错你的名字。”
阮糖:……
她咕哝了一句什么,再没停留,说了句“再见”就跑进了小区门口。
程霄抬脚沿着小区北门继续往前走,然后拐进了临近的老街区裏。
他踩着秋日的落叶,脚下是很细微的“劈啪”声响。
像一曲短暂又轻快的秋夜音符。
刚刚女生那句含混不清的嘀咕他听见了——
是不是真的脸盲啊。
挑了下眉梢,程霄走进老式单元楼。
他刚刚是故意叫的那一声。
想起正式开学第一天,女生介绍自己的名字。
糖果的糖。
从口袋裏摸了一颗薄荷糖出来,是开学后莫名养成的习惯。
程霄剥了糖纸将糖含进嘴裏。
他低头插入钥匙拧开门锁,舌尖带着凉意的薄荷味蔓延开来。
像刚刚叫她名字时,唇齿间的一点若有似无的甜。
阮糖回家后被外婆问起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她在餐桌前给自己塞了好大一口饭,含混不清说路上正好又碰倒了一个同学,所以聊了会。
这也不算全部是假话吧。
外婆没怀疑,倒是惊讶了一下:“乖乖有同学住在这附近啊?”
阮糖点点头,“唔”了一声:“好像是吧。”
她之前在老居民楼那边撞见过程霄,那应该是就住这附近吧。
“那好呀,”外婆给她的杯子倒了水端过来,笑瞇瞇说,“乖乖跟人家多交朋友,以后你们也可以一起上学,路上互相有个照应,外婆也就放心了。”
阮糖:……
还、还是不了吧?
程霄不说照应她,不吓到她就很好了。
再说今天走这半截路就已经如此尴尬,一起上学可还得了?
她低头装作认真扒饭,没接外婆的话。
外婆却又问:“同学性格怎么样啊?好相处么?”
这下阮糖是彻底卡了壳,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她放下筷子捧起水杯喝了一口,终于给程霄想了点合适的说辞:
“他……他性格也是不爱说话那种,而且他不喜欢早起,到校比较晚,所以我们大概是不能一起上学啦外婆。”
外婆听后有点遗憾:“那看起来也是个安静的孩子,要是活泼开朗一点就好了,你们这个年纪还是应该早起抓紧时间学习。”
老人把阮糖吃好的饭碗捡进厨房裏,还在跟乖孙女絮叨:“不过这样的人可能更需要朋友,只要人是好的,乖乖也可以多跟她聊聊天。”
“嗯嗯。”
阮糖含混应声,知道外婆误会了,只想赶紧将这个话题揭过。
于是抢着洗碗,把外婆推出了厨房。
等收拾好厨房回到房间裏,阮糖在窗边的书桌前坐下,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
她想起刚才外婆的话,不禁想……
和程霄做朋友啊?
那是什么感觉呢。
赵旭应该能算是他的朋友吧,看起来好像每天挺开心的。
这样说起来,程霄其实确实没有那么难相处对吧。
只是自己对他的某种滤镜比较深厚而已?
阮糖天马行空了一会,然后把两条辫子拆了。
长长的头发梳顺散在背后,有几缕从肩头滑落,遮了她小半张脸。
起身拉开窗帘,她推开了窗,只拉上薄薄纱窗。
今晚走回来时觉得外头的月色很好看,风也凉爽温柔。所以她想开着窗户做作业。
对面的老居民楼家家户户也亮着灯。
因着阮糖家裏已经是小区的最后一栋楼,她的窗户与老楼也就隔了不到一百米。
两边用矮墻隔开。
有些人家客厅窗帘不厚,甚至都能瞧见点裏头家具摆设。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阮糖房间的窗帘一般都会拉好。
然而今天她发现,以前偶尔几次拉开窗帘往对面看时都黑着的那户人家,今天竟然也亮了灯。
那是她窗户对面正对着的一户,老楼的最高一层,五楼。
阮糖不仅能看见这家的窗户,还能看见大门。
因为老楼灰白的公共走廊就对着她窗户这头。
想到这,她不禁好奇多看了那扇窗户两眼。
不过因为拉着厚窗帘,所以除了能看出亮着灯,其余的其实也看不见。
阮糖没有看太久,吹了会风便准备开始写作业了。
这时对面的窗帘突然动了动,一下被人拉开。
一个高高的身影出现在窗边。
他推开了窗,手搭在窗臺上,像是在吹风。
屋子裏的白织灯描摹过他利落的肩背轮廓。
那张五官优越却略显锋利的脸也在月色下好像柔和了几分。
阮糖透过开着的半扇窗户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人。
因为太过震惊而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
直到对面窗边的男生似有所感,也看了过来。
程霄的目光越过这不足百米的距离,看到了对面高楼小区裏,暖黄灯光下女生错愕的脸。
他也怔了一瞬。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半分钟之久,像是都没想到对方会出现在自己的窗对面。
夜风拂过,泛黄的枝叶沙沙作响。
街灯的光晕浅薄又模糊,夜色也朦朦胧胧。
男生薄薄的t恤被灌了温柔的风,女生长长的头发也擦过耳尖,有一点轻痒。
城市的天空看不见银河。
却有那么一刻,星子好像落在了他们互相印着对方身影的瞳孔裏。
阮糖是在一阵汽车误触的“滴滴”声响中回过神来的。
她倏地低下头,不再看窗对面。
第一次觉得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很尴尬。
她能看见程霄的样子,程霄肯定也能看见她。
但也就只能相互看见了。
尴尬就尴尬在这儿。
他们又不能对话,就这么看着算怎么回事啊。
她偏偏还不好先拉上窗帘。
总觉看到对面是认识的人后下一秒“唰”一下拉上窗帘……
好像怪不礼貌的。
阮糖轻抿了一下唇,尽量让自己忽略对面不远处那道目光。
她从窗帘的荷叶边上取下一个毛茸茸的发夹,将垂在一侧滑落的头发夹住。
然后低头翻开书和作业本,开始认真写作业。
黑色的水笔在作业本上写下日期,落笔第一个字时,阮糖的心就静了下来。
她是很容易沈浸在学习中的。
晚风吹起缀了粉色小花的纱帘,漾出浅浅柔柔的弧度。
女生课桌前的臺灯静静亮着,映出她专註认真的眉眼。
程霄就这样撑着窗臺,在月色和憧憧的灯火下看了许久。
直到女生好像写完了一本,伸了个懒腰放松。
很快又抽出另一本习题。
她没有再往窗外看,好像全然忘记了还开着半扇窗户。
程霄蹙了蹙眉。
两栋楼这么近的距离,她一直开着窗其实不太好。
但他现在也没办法提醒。
索性搬了张椅子坐在窗边,程霄抽了本体育杂志看起来。
时不时会抬眼看看窗对面高楼裏的女生。
她一刻没停,作业写了一本又一本。
程霄忍不住回忆,他们班每天有这么多作业要写?
不知过了多久,在翻完杂志又一次抬头时。
对面的窗户裏,一个老人进房间。
她摸摸女生的头,又说了句什么,替她将窗户拉上,窗帘也掩好了。
程霄放下杂志,在对面的玻璃窗已经只能越过窗帘透出一点微弱光亮时,抬手将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阮糖被闹铃叫起床,下床后照例拉开一点窗帘看外头的天气。
当她揉着眼睛望出去,看到对面的老楼时。
突然想起昨晚。
是万万没想到的,程霄竟然就住在对面咫尺距离的这栋老楼裏。
毕竟柳南街旁的老街区裏这样的楼有一片呢。
昨晚不远不近对视的那一眼,叫阮糖心裏有些奇怪的感觉。
不知是不是因为秋夜总是平静温和。
她对程霄之前厚厚的不良滤镜竟也在这一眼的对视裏,好像淡了一些。
晃了晃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摇出脑袋。
阮糖开了一点窗户通风,又重新拉上窗帘去洗漱了。
半个小时后,她吃过早饭,背上书包出门。
阮糖很有规律,每天都有差不多固定出门的时间。
跟外婆说了再见,电梯到了一楼。
走出门厅时阮糖深吸了一口气。
耳边是叽叽喳喳的鸟雀声,和小区裏晨练老人们时不时的说话声。
她喜欢秋天。
今天是个秋日好天气,干燥清爽的风叫人舒适。
樟城秋季短,可得好好珍惜的。
于是,阮糖心情很好地拉着书包带子去上学了。
等她已经走出小区门口,又坐上去学校的公交。
家对面那栋老楼五层的某一扇窗才被推开。
程霄一脸困倦地出现在窗前。
平日裏客厅这扇窗户他是从来都懒得拉开的。
但今天起床后却莫名走到了客厅。
他站在窗边,见对面那扇窗开了很小的半边。
纱窗很薄,窗帘被早晨的风吹起一角。
隐约能看见房间裏已经没人了。
没多久,昨天帮女生拉上窗户的老人家又过来帮她关了窗。
程霄没再多看,也关了自己的这扇窗。
他从来都是踩着要迟不迟的点到学校。
没想到好学生都是这么早出门的。
随意揉了揉头发,程霄进了卫生间洗漱。
等再出来时,看着随意被他扔到沙发一角的书包,他敛眸,捡了几本练习册进去。
男生出门很快,大概十来分钟后就锁了门离开。
程霄跟往常一样踩着点进了教室,垂着眉眼径直往座位走。
阮糖正在整理桌子上的作业,一本一本夹好后又数了数,除了程霄的,都已经收齐了。
程霄是不交作业的,所以这些已经可以给科代表了。
她抱着小组作业站起来,刚往过道迈一步,便被迎面而来的男生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