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父皇把我抱在怀裏,他问我,你对我好不好。我说你给我糖吃,带我玩,对我很好。”秦恒回忆起来,“可是父皇跟我说,我可以对你好,但是不能完全地相信你,他说,总有一天,我和你,会是敌人。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和陈策远说话,没有任何虚与委蛇的成分,平静地让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陈策远发现自己只能苦笑:“原来当年,陛下对我就已经是这样的戒心。”
“那你知不知道,当年我父亲是怎样说的?”
“他说什么?”
“他说他和皇上一起闯天下,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可是闯天下容易守天下难,以陛下那样的猜忌之心,将来必定不会放过陈家。他让我接近你,是想着将来总有一天,陈家出了事,我也可以因为你而幸免于难。”陈策远想起自己的父亲,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秦恒怔住,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脸上覆上了一层薄冰:“说的倒是好听。难道他自己,就真的没有二心了吗?”
陈策远淡淡地回答:“他的确有背叛你父亲的心思。可是被逼到了绝境,有时候只能剑走偏锋,不是吗?”
秦恒半晌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是也发现了这一点吧?”
陈策远低着头笑了笑。依着秦恒的烈性子,有人说她父皇的不是,她一定是第一个跳出来,先把那个人骂的狗血喷头。可是现在她没有,说明她心虚了。
果然,秦恒的态度有些软化:“陈策远,我们的父亲,曾经是生死患难的好兄弟是不是?”
“是。”肯定的回答。
“可是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竟然也无法信任彼此,各自背叛,你说,这个天下,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没有。”陈策远平静地回答,“曾经,我以为我和你的情谊会比他们上一辈的更坚固,后来发现,原来不过是……呵呵……我的一厢情愿。”
秋风,卷起一地的落叶。沙沙作响。
“陈策远,你从前不会这样屈服于命运。”
“呵呵……你我都明白,岁月不等人,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陈策远。秦恒,有时候,我会感激你。”陈策远淡笑,说的漫不经心,“被梦惊醒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你给我的致命一击。如果没有你给我的当头一棒,我不会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生存,需要那么大的勇气和力量。那些底层人的生存状态和生存法则……都不是丞相公子的身份,可以让我感受到的。”
他说的那般轻松,可是那几年是如何走过来的,也只有他自己明白。
从高高在上的云端,一下子被自己一直守护着的女子,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秦恒拉了拉身上的披风,苦笑了起来:“陈策远,如果我说,我当年所做的那一切,我如今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你能有今天的位置,你想不相信?”
陈策远浑身一震:“什么意思?”
秦恒盯着陈策远,淡淡地笑了起来,有种嗜血的疯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陈策远,这些都是你教我的,你还记得吗?”
陈策远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这到底……什么意思?”
秦恒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从怀中掏出那封密报扔在了陈策远的胸口处,掉落在了地上,她含着泪嘶吼了起来:“陈策远,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我做的这一切,竟然都是为了你!为了你,我竟然傻到害死了我最爱的男人!”
吃下后悔药梦见了未来的秦恒,无论贺仪如何请求一起和她出征,她就是不同意。
在大军出发的那一日,她穿着黄金战甲骑在战马之上,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衣袂飞扬的百官之首贺仪。太遥远的距离,她看不清贺仪的神情。
你怪我也好,怨我也罢。贺仪,我不能让你以身犯险。
你是我秦恒剩下的唯一的依靠。
你绝对,不能死。
可是,贺仪还是来了。
他第一次违抗了她的命令,偷偷地来了战场。
战场之上,她的大军被陈策远团团困在谷底,贺仪带着三千骑兵,匆匆赶来,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可是,她还是与陈策远正面交锋。
命运再次惊人地重迭……如同挣脱不了的法网……
她的箭射中了陈策远,陈策远的箭也射了过来……
正中贺仪的胸膛!
偏离的轨迹……终于再次回到原点……
她怎么都不敢置信,明明已经改变了决定,却还是无法改变命运。
似乎冥冥之中就已经註定,贺仪就是会因为她,死在陈策远的箭下。
如果后悔了,再重新来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么?
“最爱的男人”五个字,让陈策远脸色煞白。
他僵立了半晌,才讷讷地弯腰,捡起了那封已经被折了无数遍已经破损不堪的信,字迹也已经模糊,但那是秦覆的字迹,他认得。
“朕一生戎马倥偬,识人无数,从未走眼,唯陈家策远,天纵奇才,实乃秦国之光。陈家野心勃勃,策远生于陈家,却出淤泥而不染,乃帝王将相之风。吾子若无能肩负我秦,可立陈家策远。然天生璞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见其明珠之才,切记切记。”
他浑身一震,指尖发颤。
他知道他的父亲,虽然官居丞相,依旧野心勃勃,对江山之主归了秦覆颇有怨怼。可是没想到秦覆竟然有这样的气度,对他陈策远的评价,竟然也会这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