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谢宛宛不记得天是何时暗的。
走出樱水抬头仰眼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
照片的一角被她捻皱,夹在钱包裏。
相比四年前的不欢而散,这次过于平静和谐。
平静到周围羽化得缥缈虚无,仿若空间与他一同远去。
脑子裏重新排演他们这两个月的事情,他一次次热烈的靠近都像在她眼前摆了两道选择,一个继续顺着铁道按部就班,另一个脱轨享受短暂的刺激与疯狂。
两道选择最后依然逃不过固定的结局,与预期相符。所以她怀疑现在的难受主要是由于对方为她做了太多的事。
唐舒对她的爱,默不作声又深沈如海。
她不知道该还给人家什么,惴惴不安。
保姆车路过堇华大学的铁艺大门外的银杏树下,她坐在后座隔着窗子望马路对面的年轻学生们成群结队,一头浆糊地思忖半天。
赵科在旁边汇报下周的工作,早已察觉今天的谢宛宛异常安静。
在车上也戴着墨镜,下半张白皙的脸僵着,侧头盯着窗外,心不在焉。
自去了趟樱水后,她便是如此,像块行走的汉白玉,有点高冷。
“赵科。”她忽而出声,“把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都推了吧,我要出专。”
编辑备忘录的手指抖三抖,赵科结舌:“什...么玩意儿?”
她怎么能用“我要吃饭”的语气说出这么大件事,距离她上次出专辑已经过去四百多天,通告少的时候她不搞创作,现在通告堆积成山,她说她要出专。
“你在开玩笑吗?”
她没有理他,靠着车门撑起下巴,依旧望着窗外移动的人影,嘴裏念念有词:“再不出就晚了。”
墨镜口罩帽子三件套,成为了她的面部情绪避难所。
赵科一直摸不清谢宛宛的思维,以前如此,现在也是。
要说她这幅样子是因为失恋,可没见她流过眼泪,喝醉了也只是对着杯子发呆。
有次趁她一脸微醺,他旁敲侧击:“谢宛宛,你这样早晚得憋死。”
她举杯笑笑:“滚,我要活得比他长。”
十五岁的谢宛宛,披起一身反骨。
二十四岁的谢宛宛,进化了的反甲连带着把她自己困住。
旁观者明,当局者迷。
他不是系铃人,能做的估摸是由着她乱来。
毕竟以后陪不了她多久了。
整个八月份,谢宛宛在录音棚度过。
唯一出关的一天是去机场送赵科和秦婳去法国。
秦家的危机暂时解决,她没有过问细节,心裏猜是唐舒给的人情,他向来信守承诺,答应她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直到机场响起办理登机牌的广播,她才深切地感受到了这几年与自己最亲近的朋友们要远航。
机场送客大厅人如潮水,充斥着与楼下接客大厅相反的离别氛围。
人生这趟列车有人上来就会有人下去,她告诉自己不必伤感,时间会填补心灵的空洞,即使不是原装的。
vip候机室,赵科去外头接电话,她便与秦婳闲聊起来。
秦婳穿着一条奢侈品牌的经典款白色长裙,脖子上挂了一条玫瑰金四叶草挂坠,落落大方,与前日相比更加容光焕发。
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妻,奶奶靠在爷爷怀裏,一同架着老花镜看一部手机,谢宛宛猜他们在和大洋彼岸的子女视频聊天,其乐融融......然后她听到了经典电影解说的声音:“大家看,这个女人叫小美......”
“......”
“我希望等我们老了之后也能这样,继续当一对赶时髦儿的老baby。”秦婳微笑,视线同样在那对老夫妻上,话头却指向她,“宛宛,你真的不想试着挽回一下吗?比如给他打个电话?”
“我没有你俩的勇气和运气。”谢宛宛挤了挤嗓子,摘下渔夫帽,对折当扇子,夏日的室内依旧有点儿虚热,转眼间换了话题,“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突然决定要一起出国留学。”
接到赵科辞职的消息时,她在给手指贴创口贴,弹了一晚上吉他,指腹擦破了皮。
秦婳的语调变得十分柔软:“你耳朵受伤时,我不是去你家陪你来着?”
谢宛宛点点头,拿起橙汁啜了一口:“然后你们回家聊人生了?”
“嗯,”秦婳坦然说,“不算聊人生,只是坐在一起规划了未来,他居然从保险柜裏掏出了存折和我求婚,平常这男人抠是抠了点,但对我一直很大方,我也没想到他其实知道我的愿望,在给我攒出国的钱。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妈,她破天荒答应了和赵科见一次面。”
“然后你们成了?”
“我妈看不上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他靠不住,但现阶段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出秦家了。”
“挺好的,祝福你们。”谢宛宛顺着女人的视线看去,赵科挂了电话,顺手从口袋裏拿出一小迭方块状的单词卡,她扭过头与秦婳相视而笑。
神明眷顾了这对小情侣,守得云开见月明。
“真好。”她感嘆。
“你也可以。”秦婳靠在了她肩上,“宛宛,个人拙见,为爱情付出虽然不是理所应当,但也不会是羞耻的。如果那日我没有去找你,而是老老实实回秦家听我爸的话联姻,我想我一定追悔莫及。很多时候,只有竭尽所能了,才能不留遗憾。”
她承认自己对番话有所触动。
“秦婳,你们要长久啊。”
别像她似的,一味地亲手将爱她的人推开。
把自己关在房裏想了这么多天,她承认那种难受的感觉是因为后悔。
四年来,过得不好不坏,身边三两好友,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直到与他见完最后一面,她隐隐明白自己有多想他。
然而时光无法倒退,只好在夜裏辗转反侧,想那些与他在一起的快乐日子,将无止境的遗憾都化作五线谱上的旋律。
她给喜欢的人写了张专辑,裏面有他熟悉的间奏。
希望他们听了之后,都能释怀过去。
北半球的九月是夏日的尾巴。
海岛,微风吹拂,揉杂独属大海的涵容。
巍然庄严的法式城堡酒店耸立于湛蓝中央,这裏即将举行一场世纪婚礼。
婚期是赖家选的,唐家夫人本来定了年底的黄道吉日,奈何未来媳妇下半年行程太紧,急着结婚。
婚礼前夜,两家人首次凑齐人头数坐下来吃饭。
都是世家的孩子,平时再野再不合,重大场合的饭桌上个个恭而有礼。
唐舒淡淡望着这一桌人,仿佛能透视每个人的心臟,各怀鬼胎。
上了年纪的唐国豪已经和赖家老爷子谈起新的战略合作,字理行间透露会在百年之后把位子传给唐舒。
坐在唐国豪右手边的大哥敲了敲杯,打断老爷子的话:“爸,就您这硬朗的骨子,我看还能再折腾三十年,别急。小岸还没结婚呢,你难道不想抱到重孙?”
他说这话,一方面是在提醒唐国豪不要太早下定论,一方面是在催自家大儿子早点结婚,不然老头的财产都被张倩萍母子瓜分干凈了。
余岑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漫心推了推眼睛:“长幼有序,等小叔叔结束了,我自然会接上下一棒。”
唐舒仿若无人,笑而不语。
这时,对面穿着流苏短裙的古铜色肌肤女人朝他打了下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宴会厅。
身后的大家长们意味深长地笑笑,对俊男靓女的组合十分满意。
余岑岸低头把玩着手上的叉子,仿佛捻的是锋利的飞镖。
海边的夜空,漫天繁星,吹来阵阵凉爽的风。
唐舒跟到大厅的阳臺,与赖深深碰头。
赖家大小姐平常不出席二世祖们的聚会,喜欢天南地北地闯,性格自由散漫。
像今晚这种宴席,怎是她能坐得住的。
赖深深抱臂审视他:“唐家小叔,久仰大名。”
唐舒颔首:“赖小姐,幸会。”
女人立刻卸了架子,偏头:“餵,你了解我多少?”
前阵子赖深深去东非拍动物大迁徙,晒黑了一圈,变成了健康的古铜色,有种异域风情的野性。
她生活富足,也不反感联姻,在她的认知裏,只要是互不干涉的婚姻就是好姻缘。相反,谁逼她洗手作羹汤或者是限制她消费的额度,张口闭口浓浓地爹味儿,就是万万不可得的孽缘。
关于唐舒,她只在别人嘴裏听说过。
那人告诉他,唐舒是个披着姣好皮囊的假斯文,为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和家裏作对四年,很蠢。
不过那男人的评价裏添加了主观恩怨和自恋,可以忽略不计。
唐舒轻笑:“说来惭愧,零。”
“哟,男人,你还挺骄傲。”赖深深伸了个懒腰,开门见山,“接受开放式婚姻吗?”
这点对她来说很重要,联姻归联姻,不妨碍她追寻真爱...们。
唐舒一口回绝:“不接受。”
男人淡淡觑了她一眼。
奇怪,怎么觉得被鄙视了一秒?
“那你还和我结什么婚?”赖深深不可置信,两手一摊,“开放式不好吗,我在非洲的时候,我弟弟和我告状说你外头有人。安啦,其实我不care,别影响两家的生意就成。钱滚钱,利滚利,各玩各的,这辈子就美好地过去了。”
“赖小姐,我长话短说。”唐舒对其他女人为数不多的耐心正在流失,他拧了拧眉心,“明天我不会出席婚礼,提前与你告知。”
“?”赖深深摊开的手僵了僵,诧异地试探,“你要逃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