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檔期问题,《晚风阵阵》的合同提前结束,她圆满完成了最后一次录制。
推开演播室的门,看到一群熟悉的人站成圈,兴高采烈地对着她鼓掌,彩带丝从头顶飘下来,五彩缤纷。
“谢老师辛苦了,祝谢老师前程似锦~”
当电臺的工作人员把捧花送进她怀裏时,谢宛宛忽而内心感慨万千。
向日葵金黄的花瓣上贴着细细的水珠,新鲜粲然。
以前她对这种花没有多少喜欢,因为太亮堂,太活泼,与她风格迥异。
可今天看上去格外亲切。
回头最后看了眼演播室,四四方方的玻璃房,是她过去一年的小型避风港。
结束了人生的一段经历,带着沿途漂亮的风景一起开启下段旅程。
唐舒说得可能是对的,世上虽不存在完全的友好,但是总有会让你感到温暖的瞬间,在薄情的世界裏能够自由地呼吸,不如多去想想生活中那些难得的美好,让自己活得轻松些。
坐在保姆车上,正打算给他打个电话,有人敲响了车窗。
谢宛宛认出了人,摇下窗:“姜鹏?”
姜鹏比以前胖了一圈,乐呵呵地说:“谢小姐还记得我,真是太好了!”
听唐舒说他现在成为了张倩萍的秘书之一,谢宛宛瞧他一身工作西装,不像是路过与她打招呼的模样。
视线不经意撇到开着红色尾灯的轿车。
吸进一口凉气,嗓子有些苦涩。
未等男人开口道出目的,谢宛宛已经与一车人打了招呼:“和沛凝姐说声,我突然有点重要的私事,你们去吃烧烤吧,账记我这儿。明天没通告,大家可以美美地睡一觉,前阵子宣发期通告多,辛苦各位了,晚上给你们发红包哦。”
后座传来声调侃:“宛宛姐,什么重要的私事儿啊,见姐夫吗?”
众人心照不宣,笑着起哄。
女人不去接茬,扭头对车外的他笑笑说:“大楼前面可能有几家自媒蹲点,麻烦姜秘书从另一个出口绕绕路,给唐夫人添麻烦就不好啦。”
眼睛泛着微光,像朝日下的露水,一滴击穿他人的心境,谢宛宛照旧心思敏锐。
姜鹏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到她淡定地戴好口罩下车,连忙抬手为她引路。
汽车停在了与四年前同样的地点。
酒店内部的装修风格改成了今年流行的新中式,前臺墻上是百鸟红木雕装饰,幽幽顶灯下一口大缸裏放着两株盛开的睡莲,在俗和雅之间徘徊。侍者们说话轻言轻语,穿着端庄的旗袍,领她走向包厢。
桃木门一开,便听到了女人的声响,和蔼客气。
“来了啊,坐吧。”张倩萍起身,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怕你忙,还以为今天约不到你喝茶了呢。”
包厢宽敞亮堂,一盏玻璃壶裏住着各式各样的水果切片,放在茶几上用文火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甘甜。
谢宛宛照常微微鞠躬与她问好,摘了口罩塞进包裏,慢慢坐下,小心投去目光。
张倩萍坐在另一张红木书案前,桌上堆了几本檔案,她穿着暗紫色的端庄长裙,鼻梁上戴着一副老花眼镜,手裏捧着一臺ipad。
她站着微笑地说:“真不好意思,我这儿还有一份文件等着我签名。”
谢宛宛楞了半秒,随即报以相同的笑容,回道:“没事,您忙,我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话音刚落,屋子裏的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张倩萍不语,只是低头,眼镜顺势下滑到鼻尖卡着,她直接用眼睛意味深长地盯她,目光裏好像混着一抹无名的笑意,像调侃。
就这样静静地与她对视了三秒,忽道:“今天怎么不和四年前一样没耐心的想走?”
“......”
大脑被轻轻点醒,谢宛宛想起了之前与她会面时的失礼举动。
那会儿的她不喜欢被人晾在一边,讲话做事是鲁莽了些。
可现在不同,她是真把面前的女士当做唐舒的母亲,想要好好为他们的感情争取机会。
她清楚地知道,唐舒在努力维持这段感情,默默在她背后遮风挡雨。所以这次,她想回头与他肩并肩地一起面对困难,为了他们的未来。
表面上,爱情可能是两个人的事,但要是能得到家裏人的祝福,肯定是最好的。
她尝过没有家人的滋味,不好意思让他也与家裏决绝。
谢宛宛僵着笑,面露尴尬:“对不起,夫人,之前多有冒犯。”
“我也就是说说,没放在心上,我那会儿就觉得你这个姑娘挺有个性,令人印象深刻。”张倩萍放下ipad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拎起水臺上的玻璃壶,“水果茶可以吗,我让他们放了雪梨,你刚录完节目,可以润润喉。”
突如其来的贴心,令她有些手足无措。
“......谢谢夫人。”谢宛宛从竹篮裏拿来一只倒扣的杯子,本想就这么捧着接水,却被张倩萍拿过去,放在桌上,叮嘱了句不要烫着手。
这加深了她的无措,特别是还与人家挨着坐,更能感觉到来自长辈特殊的关爱。
张倩萍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说:“不用那么生疏,先叫阿姨吧,今天呢我就是想和你聊聊你和唐舒——”
“阿姨。”
如同触发了关键词,大脑下了指令,她打断了人家的话,放在腿边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抬起头,抑制住心底那份紧张,眼神十分坚毅,“今天不管您说什么,劝什么,我只有一个答案——”
她咽了咽嗓,清楚地吐字:“我爱他。”
所以在这份爱消失前,不会再轻易放弃。
张倩萍似是被谢宛宛立军令状般的举动惊到了,身子稍稍往后仰,打量了她一圈。
美人皮相,亭亭玉立,倒是比以前少了点外露的轻狂,应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所以敛住了气焰。
曾经张倩萍对她只是轻轻一撇,觉得小姑娘很实诚,很粗俗,说爱钱就是爱钱,拿到钱后走得也很干脆。
对她改观是前阵子基金会查账,发现谢宛宛在过去一年多独自匿名捐了六百万,这已经超出了当年给她的数字。翻阅她现在的成就,忽品出种投桃报李的意思。
于是张倩萍便顺风扯帆,来了个既能成全儿子,也能帮助自己的双赢策略。
现在重新正视眼前的姑娘,她觉得其实唐舒眼光不错。
被人一直盯着,谢宛宛红了脸,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到底在讲什么啊,肯定是这几天被唐舒传染了,张口就是爱来爱去的,羞死了。
迎接她的是张倩萍的笑声,她眉眼温柔,隐隐地,谢宛宛仿佛看到了唐舒的影子。
“好好好,在合适的年纪遇到对的人,两情相悦是好事。”张倩萍牵起她的手,问,“我叫你宛宛可以吗?”
“您请便。”
张倩萍草草问了几句她家裏的现况。
“谢家的儿子后来过得如何。”
“在临江上大学,父亲走后,他可以专心念书了。”
“现在是你在供他上学?”
“他很少与我联系,应该是能自立了。”
“早点能自立好啊。”张倩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浮起暖光,“唐舒这孩子也是,小时候就很听话,从小追求上进,不让大人费心,早早便能独当一面,这是很难得的。他上高中的时候,我和他父亲本想催他跟着我们一起去国外生活,可他不愿意,宁可一个人过,也要留在中川。这个孩子有个特点,心裏有主意了,就不会轻易改变。哈哈哈,说起来,对你也是这样。”
“你不用觉得刚才的话不好意思,偷偷告诉你,前回我们见完后,唐舒来找我兴师问罪,可是直接在老宅裏喊他要你,不要命。”
谢宛宛听不出张倩萍是在怪罪她挑拨离间还是调笑儿子,但还是涨红了耳朵,心裏是欢喜的。
“我知道你很在意唐家对你的态度,”张倩萍语重心长,“现阶段,他父亲暂时无法接受你,毕竟还在气头上,唐舒身上有他看重的能力,一直寄予厚望,现在当了甩手掌柜,于公是很不负责任的。但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想强求什么,希望你们两个能相互照顾,好好过日子。”
“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因为儿子优秀懂事所以常常忽视他的感受,觉得他比同年龄的人成熟可靠,一点儿也没有小孩子的脆弱。后来想想,他在人前能表现出这样可靠的形象,可能是因为我。唐家的三个孩子明明年纪一般大,但我常常告诉唐舒,他的辈分大,一定要比他们出色,要比大哥出色,不要让妈妈丢脸。他听进去了,也做到了。”
说到这儿,谢宛宛看出了张倩萍脸上的疚歉,主动裹住了她的手,转递些温暖,继续听她说下去。
“我最后悔的事,大概是他高中压力最大的那几年没有陪在他身边,考上状元听着容易,背后是实打实的体力和脑力的付出。你知道吗,他高二那年,我回国办事,家裏的阿姨通知我,从小舒房裏的垃圾桶中翻到一瓶没有拆封的安眠药,不像医院能开出的剂量......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买这个,但想起来总是后怕的。他那会儿明明也是个孩子,我却一直把他当成大人看待......”
谢宛宛喉头哽住,惊愕了一会儿,安抚道:“阿姨,您别多想,他不是莽撞的人,他天天给我灌心灵鸡汤呢,让我乐观点。”
张倩萍平覆了一下心情,斜眼弯弯地看过来:“知道了知道了,他现在呀就跟你好。”
“暂时脱离唐家也算是给他放长假了,你们两个多多註意身体,少熬夜,你呢也别宠着他,太由着男人做事以后会吃亏的,女人啊要有自己一份事业,这也是婚姻裏给自己的底气。我不是思想封建的老太婆,不会催你们领证,也不会催你们生小孩,你们按自己的节奏来。反正我以后也不需要你们管,老太婆年纪大,但钱多。我坐高层会议室裏开会,唐国豪也要看我几分脸色,妈现在能罩着你们,别怕,大不了咱熬死他。”
谢宛宛听得忍俊不禁,唐舒的母亲聊激动了,竟在最后自称是他们的“妈”。
一个在她生命裏只占据了几年的字,同时又是一个神秘的字。
随后,张倩萍又拉着她唠了家常,正打算结束时,门突然开了。
唐舒站在那儿,头上亮银银的,像是沾了雨水,皱着眉走进来,手势似乎是想来抢她:“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么丢脸的儿子。”
谢宛宛被严厉的口气震得耸了耸肩,刚慈祥温和的张女士,直接上演京剧变脸。
张倩萍仍没放下她的手,怒气统统输送给了唐舒:“你看看人家宛宛,天天漂漂亮亮地上微博上电视,努力赚钱,拿了那么多奖。你呢!想当靠老婆养的无业游民还是小白脸啊?”
阿姨不是忙吗,怎么还有时间去刷她的微博看她的节目。
不说惊喜是假的,谢宛宛收起了想要制止阿姨教训男友的话。
得意地朝男人跳了几下眉毛,特想看看这对母子私下如何相处的。
唐舒先是怔神,紧接着眉宇舒展,在她身边坐下,笑着给他们斟茶倒水:“您教训的是,我一定多向女同志学习。”
张倩萍诠释了什么叫做亲妈看儿子越看越嫌弃,隔着中间的她,数落他好久,仿佛儿子身上的每根毛孔都是长错的。
他也真的很乖,不插嘴地任凭张女士随便骂。
谢宛宛偏头观察男人的动作。
垂眸剥着橘子,侧颜帅气温和,耐心地将白橘筋一丝一丝撕开,那是她见过被处理得最干凈的橘子,他掰下一瓣,自然地送到她嘴边。
她顿了顿,顺从地张嘴。
然后,他继续敷衍他母亲的话,慢条斯理地用湿纸巾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