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不想上来和妈妈一起睡呀?”
柳敏的声音在黑夜裏几不可闻,
然后伸出手,搭上思归的小窗。
余思归浑身发抖,她眼圈红了许久,
回答:“……想。”
柳敏谨慎地让了让,
将床单捋得平整,
又将自己身上的管子朝一旁顺了顺,避免女儿压到它。
余思归从很小时就没再和妈妈挤过一张床了。因为她长大些后,
睡前总爱玩一会儿手机,
而这在妈妈跟前是活腻了的表现,
容易被唠叨死。久而久之,
两个人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距离感。
思归躺在妈妈床上时,忽然有种自己回到少时的错觉。
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张爷爷托人,专门为她们母女腾出的研究生宿舍。
“……”
其实还挺像的,
思归想,
都是单人的小床、老旧建筑,水泥吊顶,都是初夏夜晚。也都有一个妈妈。
思归生命最初的记忆。
妈妈拉起一角医院的被子,给归归盖了起来。
初夏的夜裏,
被窝传来一丝难言温暖。
“像不像小时候?”柳敏笑瞇瞇地问,“很久以前,
大夏天晚上,归归你洗好澡爬上床来,要妈妈给你讲故事。”
思归也记得,
莞尔道:“讲故事的书都是从图书馆借的。”
“还有天桥上买的,”妈妈声音很轻,
却有着说不出的怀念:“图书馆借的那些画太少啦,你不太喜欢。”
余思归朝妈妈的方向蹭了蹭:“……《故事大王》。”
“还有十八个童话女孩子。”柳敏笑瞇瞇的,
给女儿拉了拉被角,“还有本书叫什么来着?你当时天天闹着要让我讲……”
思归说:“另一本封皮都被我小时候翻掉了……我也想不起名字了。”
“我就记得裏面有个故事叫《夏洛特的网》。”柳敏努力回忆,但哪怕是柳教授的记忆也不足以回溯这么长时间。
——那毕竟已是这么长的人生。
思归的记忆却如同铁打的一般,斩钉截铁地回答:“是《夏洛的网》。”
“不是夏洛特的吗?”妈妈奇怪地问,“我记得蜘蛛小姐的英文名是charlotte。”
归归说:“被翻译家翻译成夏洛啦。”
思归又想了想:“……这还是我第一部看哭的童话呢。”
“你还看哭了?”妈妈很难想象有人看那种小童话看哭,忍俊不禁地问:“你那时候才三四岁,怎么看懂的?”
余思归闷闷道:“……就是看懂了。”
女孩子又认真解释:“好的故事就是这样的。”
“一只死在冬天的蜘蛛小姐。”柳敏促狭地眨了下眼睛,“死前救下了一只差点被农场主做成火腿的小猪。”
余思归想都不想:“那只小猪有名字的。它叫威伯。”
柳敏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女儿很可爱,捏了捏思归的脸,接着凑过去,以额头亲昵地贴在了她的额角上。
“……这么可爱。”柳敏喃喃:“我的女儿。”
余思归那一剎那眼角都红了,讷讷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觉得妈妈手心额角俱是温热,是会陪伴她一生的温度。
“可爱又坚强。”
妈妈说。
窗外传过一阵风声,像是气象警告——或许有臺风预警,也或许没有。余思归抬头看着妈妈,只觉得泪水再蓄积不住,立刻就要溃堤。
一个少年要流多少泪,才能真正地长大成人?
思归觉得自己还远未长大,眼泪吧嗒掉了出来,喃喃道:“……妈。”
那语气就像小时候四处捣蛋,跌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龟龟坐在宿舍楼下大哭,一定要妈妈来抱她回家似的。
妈妈嗯了一声,专註而酸涩地望着她。
余思归终于颤颤地开口,说:
“……我害怕。”
而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思归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一年多以来,她第一次率直地坦诚自己的情绪。
——怎么可能不害怕?
“……我害怕,”归归重覆,泪水吧嗒滚进枕头裏,小声说:“我说不怕都是假的。我怕失败,怕考不好,怕……怕人同情,怕惹老师失望,怕以后……怕以后的人生。”
“我怕孤独。”思归肩膀细微地发着抖,“我怕以后……我怕……”
我怕你走了,她想。
——我怕你走了,在这世上我再没有半个依靠。
空茫茫的一个世界,我要到哪儿去找第二个妈妈。
“你不能这么做,”余思归泪水几乎奔涌而出:“你不能这么干你明白吗?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看不起我,可以丢下我——但唯独你不行。姥姥走后你年年都去看她,在她坟前说你都不觉得她能听到的话……你最知道那有多难过,况且那时候你还有我。”
柳敏眼中泪光闪烁。
“但你走了,我就一个都不剩了。”女孩子说。
余思归重覆:
“一个都不剩。我在这个世上无论去哪儿都不会有人关心,哪怕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孤家寡人。回家的时候连一盏灯都没有。”
“——反正大家才不在乎我呢。”
思归哭着,近乎自暴自弃地说:
“会这么爱我的人只有你啦。”
母亲无声地为思归擦去眼角的泪。
但她的宝贝女儿天生娇气。她真的太能哭了,那泪就像永远永远都流不干凈的河,成为一个再不会愈合的伤口。
“我害怕。”思归趴在被窝裏,支离破碎地叙述,“我真的害怕。”
柳敏心酸地唤道:“归归。”
余思归抬起头来。
“——无论是谁,总会迎来死亡的那一天。”柳敏道。
那一剎那,余思归声泪俱下。
“从出生的那天,我们就有了一个唯一的归宿,”柳敏在女儿的哭声中温柔地说,“也有了我们此生唯一的归途。”
余思归哭得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为什么不能晚一点呢?”
柳敏刚要回答,思归的泪水宛如决堤一般,声线发颤,追问:“……你以后会来我的梦裏吗?”
“我不知道。”母亲眼眶发红。
思归哭得撕心裂肺,气息不匀,说话都含混不清:“……你、甚至不愿意骗我一下。”
柳敏静了很久,轻声道:
“因为妈妈不能对你撒谎。”
剎那女孩子号啕大哭,心碎至极。
犹如心臟的一块血肉,模糊不清地剥离出去,女孩子手指紧紧攥着枕头,然后被妈妈轻轻拉起来,攥在了温热的手心,又按在了思归跳动的心口。
“——妈妈不能对你撒谎。”她说。
柳敏心酸地顿了下,道:“但其实「死」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余思归几乎是难以置信的:“为什么不可怕?我从此再也见不到你,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参与不了……”
“但妈妈会无处不在。”柳敏说。
余思归哭得泪眼婆娑:“你骗人。”
——你甚至根本不信死后还有延续,更不信来生。她想。
你在外婆坟前的絮絮叨叨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连最后的慰藉都不愿给我。
“刚说了呀,妈妈不会骗你。”
母亲声音很轻:“一部分妈妈从此从世上消失了,但另一部分的妈妈不一样。”
余思归:“……”
“那一部分的我有来生,”柳敏看向思归哭得通红的眉眼,沙哑道:“而她永远陪着我的归归。”
余思归那瞬间只觉得心臟像是被击穿了,抬起湿润的眼睫,与妈妈对视。
“这个妈妈会永远守着归归,看你长大,”
柳敏红着眼眶,轻声道,“看你成人,看你年满十八岁。看你独当一面,看你拥有自己的家庭。”
“看我的归归和一个爱她爱得如珠似宝的男孩子在一起。”
“——然后看着你一点点变老。”
归归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发抖,过了很久才哽咽道:“……你现在是骗我的。”
“没有骗你。”
妈妈在无人的夜裏承诺:
“我一定会陪你到那一天。”
思归刚想说骗子,接触到妈妈的目光的瞬间,却又咽了回去。
——这样否认她,拒绝她的温柔,似乎太残酷了。
况且妈妈是那样坚定不移。
……
但从那段仿佛能撕裂人的对话起,思归就不再那样痛。
「永远陪伴」是假的,可是在这样的句子裏,却有种虚假又真实的柔情。
于是第一个伤口,在初夏的夜裏长出了新皮。
归归和妈妈开诚布公地聊自己的难过,聊她从小到大受到的忽视。妈妈觉得有些忽视挺好玩,而且认为闺女不是一般的记仇,此时连幼儿园趣味运动会时妈妈没给她去外面捡纸壳做衣服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一定要亲妈给个解释。
“你从小就惯于忽略我,”龟龟终于提出抗议,“实验室永远比我重要。”
柳敏想了想,诚恳地问:“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龟龟:“……”
归归大受震撼,嘀咕起来:“我之前好像听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妈一楞:“谁啊?”
余思归:“……”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盛淅难以理解的声音言犹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