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之后,
刘佳宁都没能忘记那场葬礼。
那也是她第一次思考「死亡」的契机。
「死亡」可能是学科秘书发在群裏的追悼会通知,也可能是发在学院官网上的、第二天就被书记主持本科招生工作的通知压住的讣告。
那讣告甚至没超过一百字,说院裏的柳敏教授与疾病顽强搏斗一年有余,
奈何病魔无情,
病重不治,
书记与院长致以沈痛的哀悼。
送柳阿姨踏上她最终的旅途。
柳阿姨留在身后的孩子不明白流程,而且再没有第二个人教她。
治丧是个学问。
那些兄弟姐妹人口多的家庭,
尚且得兄弟姐妹分工合作,
忙个不停;还得有掌事的老人出面指点,
亲戚朋友上门提供帮助,
才能勉力办完葬礼。
而刘佳宁与父母赶到时,余思归正孤身一人站在一群陌生的工作人员身前。
夜深,初夏风雨仍很凉,
人那样多,
思归个子又不太高,殡仪馆裏灯光昏昏的,刘佳宁只觉得思归脸苍白得像鬼,眼眶红得仿佛要流下血来。
但却连滴泪掉不出。
思归见到朋友,
红着眼眶笑了下,“你来了。”
“……”
刘佳宁爸爸没见过这么糟的情况,
怔怔地问:“归归……你叔叔阿姨……们呢?”
下一秒她爸被刘佳宁妈一下拧在了腰上,示意老公不会说话就闭嘴。
女孩子迟缓地想了想,道:
“只有我啊。”
然后余思归不太在意地一笑,
问刘佳宁:“宁仔,今天考得怎么样呀?”
那一刻,
刘佳宁连半个字儿都说不出。
“反正我考得还行吧。”余思归自顾自道:“不过我提前半个小时交卷出来了,坐在那裏面,
实在是写不下去……”
然后思归沙哑道:“但至少我一场都没漏……这就够了。”
那一刻,连刘佳宁妈都不忍心了。
雨汽弥漫,刘佳宁怔怔看着自己父母插手进去,协调起了明天的一切事务——遗体告别式,以及后面将会发生的事情。
或许是叫火化与葬礼。
血淋淋的。刘佳宁看着思归站在她父母跟前。
这个刚刚年满十八的女孩冷静而有条理,连声音都不抖,告诉长辈们自己已完成的部分。
「你在这世上,真的再无他人了吗?」
刘佳宁不受控制地想。
她只觉心如刀割。
刘佳宁一方面觉得死人是可怕的,却又总觉得下一秒柳阿姨会掀开玻璃盖,告诉大家,是开玩笑来着,这是和思归串起来演的一出戏,然后和女儿回家。
真的是柳阿姨本人吗?她甚至不敢确定。
玻璃盖下躺着的人瘦得脱相,几乎认不出,没有柳阿姨往日的半分风采。
你总觉得她好像马上就会动一动,可她永不会再动;被爱的人就在那裏,却永远不会再回来。
唯一能证明那人是柳阿姨的,就是思归。
她长久地坐在妈妈身侧,隔着玻璃罩子,怔怔地凝望母亲的面孔。
晚上十点多时,墓地、火化与明天的车辆已经协调完了,刘佳宁见父母准备离开,立刻想叫思归一起走,回她家去睡觉。
刘家虽说房子不大,没有空床,但思归去了至少能有人陪着,不至于太害怕。
但刘佳宁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她妈无声地一扯。
“归归今晚不跟我们一起。”妈妈轻声道。
刘佳宁一怔。
她妈声音非常轻,像是提点她:“明天早晨我再带你来。”
刘佳宁那下差点儿失控,说:“可是……”
“今晚是最后一晚停灵。”她爸也说,“思归走不开。”
刘佳宁只觉郁结了一晚上的情绪即将崩溃,声音拔高了些许:“可她就一个人在这,这是什么地方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你们不留那我留下陪——”
“没必要。”刘妈妈道。
“最后一晚了,归归要在这裏陪她最后一程。”
“人确实怕鬼……但那是她妈妈,归归再害怕,都不会怕妈妈。”
刘佳宁走时,忍不住频频回头。
殡仪馆本就是市裏最偏僻的地方,追悼厅门口吹过前一天告别仪式的纸屑,白炽灯昏暗。
刘佳宁看见思归口唇已经有点干裂,像是要大病一场的模样,但看刘佳宁时带着点儿笑意,以口型,对她说再见。
回家的车上,刘佳宁的父母开着车,唏嘘不止。
她妈觉得思归的命太苦,她爸则觉得思归的意志力惊人……瞧她安排得多么像样,人能有这种韧性,以后不愁做事不成。
可刘佳宁脑海裏却反覆闪过思归笑时的模样。
似乎是无坚不摧的。
可刘佳宁却觉得,那是已经粉身碎骨,却还在凭着一丝信念支撑的游魂。
刘佳宁看着思归主持告别式,又看着爸爸陪着那对母女去火化。
而刘爸爸开车回来时,白昼大雨倾盆。思归坐在车中,紧紧地抱着一个瓷罐。
余思归鞋上满是泥水,抱着一瓷罐,穿过数百石碑,在石碑尽头将瓷罐藏进大地深处。
然后她伏在刘佳宁肩上失声痛哭。
刘佳宁鼻尖也发酸,握着余思归臟兮兮的手,看着她指间的黑土泥污,小心地把她揽进怀裏。
“走吧,”刘佳宁徒劳地说,“……走吧,归归。”
余思归崩溃大哭。
与其说她在哭,不如说她在绝望地嘶吼。女孩子什么都听不见,趴在刘佳宁肩头,啊啊地哭。
刘佳宁已不知该怎么安慰,撑着伞,小声说:“走吧,我家裏炖了排骨。”
余思归泪眼模糊,哭得耳朵嗡嗡响,拼命摇头。她头仍抵着刘佳宁的肩,从兜裏摸手机,似乎打算打车回家,不给他们添麻烦。刘佳宁只得搀扶着她,回头看向自己爸爸。
隔着雨幕,刘叔叔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示意女儿说。
刘佳宁轻嘆,揉了揉思归的脑壳,告诉她:
“你妈妈生前拜托我们,在这时候照看你。”
-2-
六月盛夏,正午。
盛淅站在余思归家门前,奶箱裏的杭白菊已枯萎了。
雨早已停了,海边小城被暴晒,柏油马路几乎被晒化。余思归家的小院冷冷清清,无人打理,花草蔫在地上,而她妈妈的车停在院中,车内已积了一层厚灰。
似乎无论他什么时候来,余思归家都是这副光景。
盛淅靠在阴凉处,翻出手机,点开和余思归的微信聊天框,看见他十天前发给同桌的消息。
那天在思归家门口没等到人,回家的盛淅终于忍不住,主动破冰:
「在做什么?」
过了半个小时没见她回音,降尊纡贵的盛大少爷又没话找话地问:「我们组织大后天一起回学校看老师,你去吗?」
“……”
两条微信,理所应当地石沈大海……
盛少爷越看越来气,一关手机,转身就走。
——然后过了会儿,神色盛怒的盛淅又折返回来,稍一犹豫,进了院子,小心避开思归妈妈的车,挑开蓊郁葡萄叶,朝她家窗户裏看。
透过窗户,能看见余家的客厅。
客厅收拾得干干凈凈,桌上几本她妈修改的研究生论文,思归用过的《高中必刷题》,似乎还有个附近医院的配药袋。
盛淅瞇起眼睛,只见茶几上薄薄一层灰,其他地方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但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盛少爷神色相当不痛快,从花圃一跃而下。
余思归显然没搬家,屋内情形倒像是母女二人某天一起出了门后,就再没回来。
可能是去探望远方亲戚,或许干脆是旅游?
大少爷猜不出,然而忽然余光瞥见一个街坊邻居好奇且警惕地打量着他,似乎把这男的当贼。
盛淅:“……”
盛同学盯着把他当贼的邻裏,面无表情地走出余家,开口就问那人:“这户人家去哪儿了?”
邻居:“……”
那语气,一听就不怎么要脸……
邻居没料到这青年连解释都懒,更不按常理出牌,甚至还带着点恶意,直冲自己来了——足见其人脸皮之厚与性格之凶恶。
邻居被哽得说不出话:
“不、不知道……”
盛淅平直嗯了声,敷衍地冲那人点头致意,转头就走。
余思归究竟去了哪?
盛淅在回家路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点开思归的聊天界面,往上翻了翻。
两人整个高三都忙,盛淅干脆都不带手机,又是同桌,似乎一整年都没怎么线上闲聊,两人的聊天记录仍停留在
月
日。
二月时,姓余的专程过来,问了一次题。
“……到底是什么?”盛淅喃喃自语地问。
盛淅觉得有一个线头没捉住,捋了半天,却毫无头绪。那细节隐没在某处,隐没在盛淅的目光下,直直沈入水底。
“……”盛淅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着他和那女孩,看着长达四个月的聊天记录空白。
盛淅喃喃:“我是不是忽视了你?”
长风吹过街道,月季花纷纷落落,盛淅站在山坡上,竭力抓住小同桌身上的那个线头。
那线头,光凭他是抓不住的。
七月上旬,积雨云沈沈翻涌了一城,暴雨将至。
盛淅以指头夹着本书,坐在思归家门前。
在争分夺秒的出分与志愿填报期间,盛淅仍一天不落地过来,如今志愿填报结束,他便在这一坐一整天。
其实盛淅此举行事逻辑挺简单:他联系余思归,发的消息打的电话都没回声;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刘佳宁则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心和死鱼一样冷,无视他的好友申请。
而其他人则特别真诚地一问三不知,真的毫不知情。
线索断了。
但余思归既没搬家,拿东西也好,收拾残局也好,人总得回来。
他的行为其实无异于大海捞针。连一成把握都没有:没有人向生息保证,余思归一定会出现。
那其实是对人的意志的,极大的考验。
不多时,大雨哗啦啦灌下。
今天也空手而归。
盛少爷束手无策,只得回家去。
闷雷翻涌似海,天地间风雨如晦,老城区连个躲雨的地方找不到,盛淅狼狈地找屋檐躲雨,只觉自己身处永恒的迷宫中,如边城中的翠翠所说,回来,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永远。
盛淅发着抖,吸了口气,收起伞。
正是那一剎那,盛淅突然看见有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正往余思归家方向走。
——下一秒,那女孩与盛淅对视。
盛淅同刘佳宁,大眼瞪小眼……
盛同学那一剎那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得来全不费工夫,且反应迅速,立刻就要冒雨上前搭话——然而刘佳宁的反应简直出自本能,当场一转身,穿过雨幕,转身走了。
“……”盛淅道,“刘佳宁!”
盛淅在刘佳宁身后喊她名字,刘佳宁装没听见,脚底抹油般拐进陌生小巷;盛同学在原地淋得如落汤鸡一般,脑子嗡嗡响,心跳出胸腔的紧张感遍布全身,扶着栏桿,堪堪才能不蹲下去。
大雨倾盆,天色灰暗。
为什么不追?他听见自己问。
盛淅确实也追不上。
刚刚那一瞬,“余思归的答案”离他太近也太远,在他毫无防备时猝然出现,却已足以击穿他无足轻重的心扉,砸出他血淋淋的执念。
那是他的梦与寐。
盛淅蹲下,心臟几乎都要被他呕出来。
……
盛淅浑身淋透,推开家门,心中只明白了一件事:
「刘佳宁知道余思归的去向。」
——而刘佳宁的态度,则更值得深究。
刘佳宁的确一直对盛淅有敌意——但那敌意更多的是一种不信任,远没到见了他扭头就走的程度。
所以那断然拒绝的态度,并不全来自刘佳宁。
那是余思归的。
盛淅想明这层,心底揪得难受,在他祖辈探究的目光中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想说话,上楼回了房。
从那之后,盛淅长久地等在了思归家门前。
他爷爷并不干涉他的日程,盛淅只在出门前对长辈打声招呼,然后就把日子耗在了外头。
仲夏海城正值酷暑,热浪翻滚,所幸思归家小院还有点儿阴凉。
盛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葡萄藤下,找了几本闲书看,日子久了,索性把书和板凳都留在了那裏。
风吹过藤叶,海棠花枝如水中倒影,似是一场做不完的美梦。
盛淅倚在树上,想着余思归糊弄作业时潦草的笔迹,和那天温热金黄的夕阳。
七月中下旬,他从ems快递员处领到他的录取通知书,一封厚厚的挂号信。清华的录取通知书裏有交学费的银行卡、给新生的一封信,还有本新生赠书,《随椋鸟飞行:覆杂系统的奇境》。
他将那本书带到院中,读那物理学家写的哲学书,读着读着只觉浑身发热。
他们似乎不止握过一次手,盛淅想。
——在数年前,那个雨水不止,他们拼命逃亡的夜裏。
那天深夜,十七岁的盛淅透过大雨望向她,和他一起逃命的新同桌个子小小一只,生生淋成了落汤鸡,但姑娘望向他时却有种纯粹的、不肯屈服半分的韧劲。
犹如黑夜裏迸射出的光。
那光仍很淡,他想,毕竟只有十七岁。
人十有五而志于学,十七岁少年人懵懂青涩——但思归身上,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尽的、燎原焚经的火焰。
盛淅回忆女孩如火苗的眉眼。
想起落雨长夜之中,他们牵起的手。
书中则描述椋鸟,描述无序世界中隐藏的规律,描写伽利略,六十余岁的作者在尾声中说“我无怨无悔”……盛少爷思路乱得几乎看不下去书,只觉看得浪费,将书一合,准备回家。
而正是那一剎那,他一抬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刘佳宁。
刘佳宁套着件防晒衫,提着小竹篮,冒着大太阳沿坡上来,看见盛淅,难掩震惊神色。
“……”
这已经是第二次,他们在余思归家门前偶遇。
不能再用巧合形容……
刘佳宁吓得不行,神色像见了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