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淅。」
余思归在演草纸上,
无意识间写下这个名字。
八月底，天已略凉爽了些。
高覆班已开学一个多月，晚自习的正中,
白炽灯旁有飞蝇绕圈,
啪啪作响。
余思归写完之后,
对着名字楞了会儿神，然后看着纸上的姓名,
忽觉心痛如绞。
——失恋后劲仍很足,
并伴随着难以纾解的愤怒之感。
余思归：“……”
自觉吃屎的归归老师低下头去,
在盛淅名字后头狠狠地写：
「信女愿日夜青灯古佛断情绝爱了断红尘,
一生茹素换你今天吃屎。我用余生讨厌你。」
余思归在演草纸上写完这句话，心裏头终于觉得痛快了点儿。
她的新同桌是个考试失利的姑娘，成绩一般,
似乎也觉得归归合眼缘,
察觉到归归脑袋上鬼火蹭蹭冒，幽魂般靠过来问：
“又是那个不喜欢你、残酷地拒绝了你的男人？”
归归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反应了一秒，仓惶点点头：
“是的。”
那姑娘不解地道：“我看你天天都得骂他……是不是？你准备骂他到啥时候？”
余思归想起今天是清华报道的日子,
他多半已经带着行囊远赴北京，想到这裏她嫉妒与难过双管齐下,
十分难过，只得含泪回答：
“没想好。等到我不想骂他为止吧。”
余思归是那段日子才发现，自己在一中,
是过着泡在蜜罐裏的好日子的。
高覆班不比市一中，两周才休息一次,
休息还只放一个下午，思归这种从市区来的学生路途颠簸,
连回一趟家都赶不及——而放假安排则更狠，四个周才放一个大的。
而所谓大的周休，也不过就是一个完整的周六日而已。
第一中学早自习七点半开始，归归早晨能睡到六点二十；但在地级市下的覆读班，她早晨五点半就得起床。
而且还是要住校的。
思归从未跟人住过一屋，在五点半就会响彻宿舍的闹铃中，无所适从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入乡随俗了。
日子其实也不算难过。
这覆读班挂靠在另一所县市的重点高中裏，师资或许稍逊于一中，但也不算太拉；余思归凭着高考644的高分免了学费和学杂费，而且被特别关照地塞进了重点班。
“为了上清华北大来的吧？”招生老师看了归归的成绩，当场问她。
当时，余思归听了沈默良久，摇了摇头，答道：
“不全是。”
是为了一个承诺。
我为一个临终的承诺而来。思归想。
高覆班压力非常大。
不光是成绩，光班级的氛围就挺恐怖，余思归头一回踏进教室裏就他们被吓了一跳。和当初尖子生云集的十班不同，这个班裏弥漫着一股不成功则成仁的气息，非常凝重，而且大家的背景各不相同……
归归谨慎地在前排坐下，掏出课本。
她掏书包时，指头忽然碰到一本很厚的书。
那本书封皮很白，用了很易臟的特种纸，印着火红的油墨，书封上写着《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驿道间寻找西南联大》。
书已不新了，因为在贺老师家裏打了好几年的滚，早已起了毛边，像经历了那年席卷九州的战火。
这是思归在回一中拿毕业证的那天，贺老师送给她的书。
归归翻开扉页，上面写着贺老师的赠言：
「不要害怕冒险，那是自由的一部分。
——贺文彬赠」
……
覆读其实还是会产生很多奇奇怪怪的压力。
归老师头回来到这么陌生的环境，更是头回住集体宿舍——八人间，集体卫生间，还要当着别人的面换衣服。思归一开始脸皮薄，不肯当着大家的面换，一定要去厕所，结果去了几次，发觉集体厕所的味道实在难以忍受，终于舍弃了一点骨子裏的操守……
不得不适应，必须入乡随俗。
而学校外面，则是个小县城。
仲夏夜炎热，八个人睡一个寝室，只有头顶一个小风扇在嗡嗡地转着圈儿，床下燃着一个小蚊香盘，冒着细细白烟，八个姑娘借此一夜到天明。
余思归夜裏睡得浅。
那是从去年就落下的毛病。
那时妈妈半夜总有点奇奇怪怪的情况，归归睡觉听不得半点声响，一听见就必须起来查看妈妈的情况。
而这个毛病又在暑假裏加重，变成了一个不愿入眠的思归。
大半夜，余思归睡不着觉，趴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被子，悄悄摸出手机，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电量刷了一下资讯。
……清华新生报到日。
她鬼使神差地搜了搜清华现场的照片与视频——人山人海，梧桐青翠遮天蔽日，学长学姐们为学生办理报道手续，现场还有给家长专门做来拍照的、很大的一个清华家长证塑料框。
他应该已经到了吧？和父母一起。思归心裏一阵阵发酸，然后看了看手机电量，关上了手机屏幕。
他应该已经到大学裏啦，归归埋在被子裏难过地想，接下来他会军训……然后在军训的时候认识清华裏什么……漂亮的女同学，然后产生一些感觉……
归归：“……”
思归想起前段日子经历了人生头一回寝室夜谈，寝室裏有个女生高三谈过恋爱，三个周前因为去向掰了，她非常有恋爱经验，是寝室裏的头一份。
那个女孩说能不能谈恋爱，只在“感觉”二字，俩人没感觉的话，下辈子都不成。
思归听了这句话还遭受了二度打击——她和盛少爷在一起磨叽了两年半，盛淅从始至终连个屁都没放过。
由此可知，他俩要谈恋爱的话，上辈子就已经恋爱成功了……
……他对我就是没感觉……
下辈子都没有。
思归心想大学是自由的天堂，跟我们覆读的倒霉鬼不一样，他说不定不到军训结束就脱单了，盛淅那个狗东西……长得帅学习好家裏有钱为人礼貌，虽然不知道他高中为什么没有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