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快嘴腾地从太师椅上站立起来:“苗快花,你不知天高地厚嘴上耍花,肚裏没货还硬充斯文,竟敢和我当面锣、对面鼓,唱起了对臺戏,我要不把你打压下去,枉为大冶乡头号红媒!”
苗快花拍拍巴掌,大笑起来:“好,来呀,咱也别管它同行不同行,拆臺不拆臺,谁叫咱们眼对眼、嘴对嘴赶到一起了,有咱岳当家现场作证,有屋裏院外的乡亲们看着,今天,我大脚苗快花倒要领教领教你钱快嘴的能耐,看看是焦府钱灵买通鬼了,还是张家理短碰南墻了,咱不争出输赢不罢休,不争出个缘分不出门。
岳枚来了,她出现在两个媒人之间,转身向爹朗声说道:缘分不是争来的,情爱挥刀也斩不断。人常说宁嫁高郎、不嫁高房,高郎卧下像只虎,高房塌了是堆土。我看人家天长就像个男子汉大丈夫。我这裏有定情鞋垫两双,劳驾苗大婶给带到张家去吧!”
“好!果然是女中英豪,闺中才女,我苗快花又赢了,哈哈!”
天长坐立起来了,想起刚才的情景,急忙脱下鞋来,掏出鞋垫察看起来。眼前的鞋垫上露出了母亲的笑脸“你们看吶,岳玫姑娘多好呀,她跟定我家龙仔了,你瞧瞧这定亲鞋垫上绣的啥,一对鸳鸯紧相依,棒打不散、刀砍不分,亲亲热热永不离开,龙仔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了!虽说姑娘大二岁,属虎的,有人说龙虎斗,婚姻路上有关口。可五岳庙的远智和尚说啦:女大二、抱金砖,龙虎斗、更齐心,这是个英雄缘,好着呢!オ
紧闭的门板“吱”一声推开了,天长抬头一看进来个微胖的中年人,只见他从提的篮裏拿出一碗稀饭、一个窝头。天长焦急的问道:“老哥,这是啥地方呀?”
那人看看他,嘆了一口气说:“这是咱原来的中华邮政局啊,现在是日本人的城防司令部。你是哪裏的,叫个啥?”
“石义村的,我叫天长。”
“噢,叫我苗大哥好了,要遭罪喽,快吃点东西吧。”天长饿了,连吃带喝的全划拉进了肚子。
第二天刚放亮,门外站岗的鬼子兵进来吼叫一声,把天长推押到一间屋子裏。抬头一看,还是那个高个子鬼子。他回过头来上下扫视着仍穿着那身娶亲衣装的天长,在屋子裏踱了几个来回,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以后就叫二郎了,称呼我天苍太君!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一句话,听我的命令、为皇军当好亲善典范。”
天长心裏一楞,啥?叫我二郎,这那行,哪有这么霸道的人,想给谁改名字就改名字!他心裏想着,嘴一张没遮没拦地责问起来:“不,我不叫二郎,我叫天长,这是我爷爷给取的名字,你凭啥要叫天长。”ァ昂撸√觳缘拿字我叫了二十四年了,你小毛孩子叫唤个啥!”天苍鬼子吼上了。
天长头一扬不屈地说道:“你看这名字好,想强占,你,狗强盗!”
“强盗,哈哈!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胜者王侯败者寇,你懂吗!来人,把‘靶子’带进来。”天苍把桌子一敲,日军士兵推进一个身材壮实的人来。那天苍不慌不忙抬起胳膊,活动活动两个拳头,轻蔑地向对方招招手。
那人显然知道进来干啥来了,看了看面前站定的天苍,二话不说身子一晃,双手似刀直插过来。天苍侧身躲开,挥出右掌击中对方脸盘,紧跟着身子转动之间飞起右脚踢向对方胸膛。那人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站立起来,喘口气再次扑将过来。天苍闪身躲过,不等对方身子站稳,双拳擂鼓似的击向对方胸膛,紧跟着一记阴狠的重拳击出,那‘靶子’嘴鼻歪斜、鲜血飞溅,霍然跪倒、跌到、躺倒在地。一场惨酷的打斗就这样结束。天长一旁看得怔住了!
天苍冷笑着把两手压在天长的肩上,眼中冒出股阴险的杀气,撇口说道:“看明白了吗,这就叫强者!强者,懂吗!你给我听好了,你,就是二郎,一个必须听我命令的二郎,听话,自然有你的好处,不然,小心你的小命!”
“好汉不吃眼前亏,二郎就二郎,二郎是擒妖灭鬼的天神呢!等有机会,我给你这恶魔来点好看的。”天长脖子一拧认定了这个理。
天苍眼看二郎不再说话,轻蔑地说道:“支那人——天生的奴性。”此话出口,他的心情忽然变得烦躁起来。オ
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眼前这位身为日军少佐的天苍,是位中日混血儿。父亲是位常住东北吉林的日本侨民,长年与俄国人做着皮毛生意。母亲是长春一家旧官吏的姑娘,俩人自有缘相识结婚生下他这个儿子后欣喜异常,父亲思考再三给宝贝儿子取了个吉天苍的名字,希望他能够在吉林这块宝地上得到上天的保佑,成为一个具有非凡才华的后代。
天苍在耿直的日本父亲身上,继承了不畏艰难的创业品质,从慈祥的母亲怀裏,懂得了中国人宽厚待人的美德。按说在如此家庭中能够同时接受到中日良好传统教育的孩子,本不该成为一名舞刀弄枪的武夫,但可憎的战争改变了他的命运。日本军国主义者为加强对伪满洲国的控制,特意在长春选拔一批学生赴日本受训,十八岁的天苍因具有日本血统,被重点选送东京陆军军官学校。临走前,天苍来到长春伪满中学,约出相爱多时的韩姑,亲手将一条市面上极为少见的白狐貍裘皮围在心爱的姑娘脖颈上,信誓旦旦许愿道:“韩姑,你一定安心等着我,帝国军校学业一旦完成,我马上回来迎娶你。以后,咱俩就永远在一起,再也不用分离开了。”
姑娘张开满月似的笑靥,圆圆的大眼睛充盈着激动的泪花。她取下自己的护身符——观音菩萨,轻轻地挂到天苍的脖子上,甜甜地说道:“天苍君,就让这尊银色的观音神像保佑你平安归来,保佑我们的幸福长久吧!”
听到这样的祝福,天苍激动地抱起韩姑实实在在热吻一番。爱的浪花像身边的松花江一样激荡着两个年轻人的心灵。没想到的是,此次分手竟成了他俩难忘的诀别,姑娘上街采买东西时,不幸被日本浪人的汽车碾碎了如花似玉的躯体,好似一片落叶告别了人生的梦想!
天苍赴日本后更名为天苍一郎,虔诚地接受了军国主义武士道精神的熏陶,狂热地把日本天皇当作顶礼膜拜的对象。一年后,受训完毕派回东北驻军,他兴冲冲地赶往长春会见亲爱的韩姑。没想到女友的母亲老泪横流,捧出了那条被斑斑血迹染成了黑红色的裘毛围脖。看着雪白毛皮上暗淡的团团血色,他放声痛哭,连续几日徘徊在松花江畔不能自拔。
半年后,天苍调入岗村宁次指挥的华北派遣军参加了入侵山西的战争,因精通中日两国语言文字,加之指挥战事屡有功劳,很快获得少佐军衔。占领获泽城后,他颇有见解地为驻军司令本野大佐策划了以境内四十四处战略要地为支撑点,链接四龙山石柱峰等险要关口,兴建环形防御体系的军事计划。凭借此体系,日本军队南可控制通往河南济源的大道、东可侧击连接太行根据地的交通。同时,控制名胜之地五岳庙后,还可控制当地的经济活动和民众信仰,达到摧毁中国传统文化之目的,为日军实施对华占领奠定重要基础。
可令天苍万万没想到得是攻占石柱峰,偶遇披着裘皮的岳玫姑娘竟勾起了他深藏心中的悲痛,更巧得是,眼前这个名叫天长的新郎官与自己的名字如此相近、相似。相似的幸福是那样的遥远,却又这么近地再现眼前,天苍心中一阵痛楚,一阵茫然:这难道是我的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