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七日,
素川城便如徐节所料,因为缺水断粮陷入了全面的被动。
早在第一日,
苗璎璎就下令分发节度使现存的过半数的口粮,
并要求全城百姓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必须节衣缩食。
但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势必有耗枯的那天。
素川地势高耸,易守难攻,
胡人虽然不敢强攻,
但合围之后,
素川城连一只鸽子也再难飞出去,
讯息传达不到外边。
素川人心恐慌,
这是压制不住的。
苗璎璎这会儿孕吐的反应格外强烈,像是腹中的宝宝感觉到了情势的危急,在表达他的害怕。
苗璎璎能够活动的时间大幅减少,
莳萝心疼她,可现在家家户户都屯水屯粮屯药材,
王府裏能用的保胎药也少,只能看着娘子食欲不振,日渐消瘦下去。
“娘子,
乱世之秋,当时,
就不该怀孕。”甚至,
莳萝提出了这样的疑议。
苗璎璎道:“我实在也没想到,朝廷会放弃我们。”
不止君知行,连陛下也都……
倘若爷爷知晓了,
应当会据理力争。
可现在远水解不了近渴,
实在指望不上。
苗璎璎只能相信徐节的话。
“莳萝,
我们现在唯一可以期盼的,只有殿下了。死守城门,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只要素川保住,前线一定会大捷,我们一定能胜,我相信。”
莳萝咬唇,因为害怕,嗓音都在发抖:“娘子,我们从小在玉京长大,何曾面临这些危险?何况娘子你现在又怀着孩儿……已经十二天了,再这样下去,城中的口粮没有了,就快要……易子而食了。”
苗璎璎听得心惊肉跳,她错愕地支起眼眸。
莳萝扑倒在苗璎璎面前,泪水沿着清减的脸庞滑落:“奴婢在城中为娘子找药时亲耳听见的,有两家铁匠铺子,已经在商量换子了……”
易子而食。没想到只有书中才能出现的绝境,有一天能让自己面对。
现在她是秦王妃,是节度使夫人,太傅嫡孙女,是这城中最有威望的人,所有人都望着节度使府,人们相信,秦王的夫人在这裏,所以他们不会有危险。可是十二日过去了,整整十二日,节度使能拿出来的,也仅仅只有一些口粮。
在这多事之秋,金银钱帛,宝络珠翠,哪怕以石来计,都换不来一钱的口粮。
正在这时,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嚷的声音,苗璎璎凝眸向窗外,那声音虽然杂乱宏大,但还隔着几道门,像是在府外,她睖睁着询问:“这是怎么了?”
接着张氏便脚步匆匆地奔了进来,一进来,便噗通跪在地上,向王妃道:“王妃,大事不好了,那些刁民堵住了节度使府的大门,扬言王妃要是再不出去见他们,他们就放火烧了宅子!”
莳萝一听双膝猝然抬起,她跺脚道:“什么东西?居然欺到节度使头上来了,就不怕秦王回来给他们统统治罪,还有王法么?”
张氏颤巍巍道:“王妃,这会儿军师正带着人守在门口,料想他们应该冲撞不进来,军师让奴婢掩护王妃从后门出。”
定了定神,苗璎璎的手搁在膝头,微微绞着棉绫裙摆。她朝外道:“我们怎么逃?在素川中,我们插翅也难逃。只要我们逃了,明日的结果会更坏。”
莳萝与张氏对视一眼,默契地异口同声:“怎么办?”
苗璎璎口吻笃定:“去见他们。”
他们要见,苗璎璎只得去见,不可潜身缩首,丢了气节。
苗璎璎不但要去见,且要高昂头颅,用饱满的精神,挺拔的脊梁,撑住自己的傲然,一旦她这个“领袖”现在倒下,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座更加死气沈沈的素川。
所以当苗璎璎出现在节度使门口时,那些热热闹闹,举着火把,口中污言秽语,放狠话要烧了宅子的人,都楞住了。
在这裏不少人都曾见过王妃,但没想到,那个平日裏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仿佛不禁微风,纤腰便似柳条,能被勾手轻易折断,到了这个地步,当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以泪洗面,怯弱憔悴,而她出现之时,依旧是华贵高洁不可方物,云鬓高挽成飞仙髻,双眸凛然,风姿如料峭朔风之中凌立的一枝岿然的雪梅。
他们不禁为之心折,甚至,短暂地忘记了来到节度使府邸的目的。
苗璎璎目光扫视一遭,停在了最当中,一个精壮的中年男子,看起来似乎最有发言权的“领头羊”身上,她道:“诸位,我知晓,素川被围多日,城中缺水断粮,诸位面临了前所未有的危急,但现在,我们共同的敌人是依然在城门外叫嚣的敌人,我们应将全部的精力,放在应对胡人,驱逐胡人上,而不应内耗。我们都是前线浴血搏杀的将士的父母、妻子、儿女,此刻我们是一样的被留在城中的家眷,我们理应勠力同心。”
“说得轻巧。”果然,那领头羊发出一道蔑笑声。
人群中立刻有附和之徒开始叫嚣:“对!你说得好听,可是你每天穿金戴玉,住在王府吃喝不愁,哪裏知道我们的苦处!”
“对!”
“对,何不食肉糜!你哪裏知道我们这些老百姓是死是活!”
人群一哄而上,意欲闯进节度使府。
徐节下令士兵挡在王妃面前,莫让刁民伤及王妃玉体。
百姓有人举着火把,便要往裏扔。
苗璎璎瞳孔一缩,将腰间九节鞭如雷霆万钧般抽出,劈袖急飞而出,九节鞭破空如箭,将那根火把打落在地。
火星子没过一堆人的头顶,随即迸落,众百姓吓了一跳,惊骇于这“弱女子”一手威煞,不敢近前。
苗璎璎再一次越众而出,凛然道:“诸位再听我一言,现在胡人的兵马五倍于我们,朝廷军鞭长莫及,救不了素川,而秦王又在北伐当中,暂时也到不了这裏。如果你们愿意拼杀,不惧屠城,我们便杀出一条血路,无论生死,轰轰烈烈与敌人战这一场!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怕死,害怕敌人攻陷素川之后大开杀戒,我可以白衣符节而出,献上素川,换祈饶恕素川百姓,茍活残命,从今以后,大家胡服骑射,向北叩首。不知道诸位,想如何选。”
“这……”
百姓们一时犯了难,不知道该怎么选。
其实他们看得也清楚,现在无非就这两条路,死战,或者投降,就算今日烧了节度使府,明天他们依然要面临这样的抉择。
当无法选择时,有人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中最鹤立鸡群的领头羊,盼他来拿一个主意。
“柴生,你说吧,这事儿怎么办?”
“对啊柴生,你把我们大家伙儿召集起来为难秦王妃,可是就算我们把着宅子掀翻了,我们还是要选啊。”
事关生死,老百姓也是精明的,没那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柴生咬牙道:“胡人,杀我们老弱,奸我们妇女,奴我们男儿,烧我们房屋,占我们田地,无恶不作,既心性残忍,又惯来背约负盟,若开关延敌,一旦胡人入城,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我们焉能有命在?就算他们信守承诺,可是他们会将粮食分给我们吗?我们出不去素川,依然是死路一条!”
苗璎璎发现这个领头羊读过几年书,难怪能做人们的意见领袖,便冷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柴生的双眼犹如充血般鼓胀而起,结膜泛着奇异的猩红,使得整双眼睛便如阴沈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