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
载你去。”穆格手肘搭在车窗上,单手控着方向盘,懒懒地看着她。
岑旎没动。
舒意戴着口罩和小助理坐在后排,
副驾驶位没人坐,
那束玫瑰花摆在那,还是老样子。
难道让她抱着玫瑰花坐他副驾驶吗。
岑旎想也没想就拒绝,扬起唇,
哂笑出声:“谢谢,
但我们不顺路。”
她说这句话时,穆格的表情很淡,几乎看不出情绪,但岑旎还是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眉头轻轻一皱。
她没理他,抬起手朝靠坐在后排的舒意招了一下:“我先走啦!”
舒意点头,也冲她挥了挥手。
“今晚玩得开心噢!”岑旎笑着说,
离开时余光下意识地扫过驾驶位,
然后头也没回地转身,下了海边的沙滩。
海滩的沙子细细软软,
来来往往的游人不少,
蔚蓝色的海浪有节奏地涌来又退回。
阳光很灿烂,礁岸边上停着两三辆粉色和蓝色相间的冰淇淋车,
孩童兴高采烈地从大人手中捧过甜筒,伸着舌头舔了又舔。
岑旎伸手往兜裏摸了摸,将方正的烟盒捏在手裏,
指腹沿着纸盒的边缘抚摩,想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再次见到穆格,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男人依旧还是那样完美地踩合她的点,
就像第一次见到的那样,
一眼就想上了他。
但这次比起欲望,理智明显占了上风。
尤其在舒意和穆格的这段关系裏,她理应有距离感。
岑旎吐了口气,冷静地抽出了蠢蠢欲动的手,径直往不远处的那座martinez酒店走去。
martinez酒店位于海滨大道73号,接待的住客都是非富则贵,营造的私密性很好,所以安保也十分严格。
岑旎到达酒店时差不多六点五十分,在碧丽堂皇的大堂裏等了十分钟,卡蒂娜的助理黛西就下楼来接她了。
一路乘坐电梯上到顶层,岑旎来到了卡蒂娜的套房。
套房内部很大,四面开阔的落地窗,阳光照耀进来将房间整体照得明亮,岑旎站在玄关处略一眺眼就能望到全景露臺外的戛纳湾和游艇码头。
一排排华丽而摩登的高定裙子悬挂在客厅和衣帽间裏,房内的摆设与绿植错落有致,还有女艺人钟爱的清淡香熏味。
她们进门时,休憩区的沙发上还坐着两位穿着制服套裙的女士。
靠门的老太太头发已经花白,另一位稍微年轻一点,金色的长发被整齐地盘在脑后,优雅知性。
两人都戴着白色手套,摆在她们面前的矮几上的,是各种样式的高级珠宝,所有首饰的丝绒礼盒都被打开,露出闪闪发亮的璀璨钻石和奢华宝石。
看到岑旎进来,卡蒂娜笑着朝她招了招手:“cenni,过来坐。”
“先等我一下,我和品牌方马上就聊完了。”
“好。”岑旎点了点头,落座时也和对面的另外两位女士打了声招呼。
卡蒂娜紧挨着两人而坐,指了指落地镜前的墨绿色曳地礼裙,商量着究竟搭配哪一款珠宝最合适。
岑旎坐在一边耐心等待,没一会她们就确定了下来。
为了和礼服的颜色相呼应,她们选择的是一套镶嵌着祖母绿的钻石珠宝套装。
等黛西送两位品牌方离开时,卡蒂娜朝岑旎倚身过来,眨着眼说道:“来得真准时,那我们开始吧?”
岑旎点头,然后就开始起身摆放摄影器材,调试录音笔。
房间裏的光线很好,卡蒂娜坐在书桌的椅子上,手肘支在桌面等着她调试角度。
“不着急,慢慢调。”
岑旎抬头笑了笑。
将相机对准卡蒂娜后,岑旎将一把开得正烂的玫粉色芍药置于镜头的边缘,避免了画面中只有人物而显得空泛。
卡蒂娜穿着一身宽松的纱织连体裙,披着廓形挺立的软料西装,这般慵懒的模样不像是接受采访,更像是准备好和朋友聊天阔谈。
一切准备就绪后,岑旎在她对面坐下,按照自己提前准备的内容开始采访。
最初构思采访内容之前,岑旎就决定了这次采访的主题,是以“女性”为切入点,探讨她作为女性电影人,对过去的职业生涯有哪些理解。
卡蒂娜演员生涯有两个重要裏程碑,一是凭借二十年前主演的电影《夜灯》斩获柏林电影节的最佳女演员,二是30岁时以《迷宫》裏的家庭主妇一角荣膺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女主角。
这两部电影都无一例外聚焦在“女性身份”,但都被她生动完美地演绎出来。
“我饰演的这些女性角色其实都有一个共性,都有‘不完美’。”卡蒂娜接过岑旎的提问回答道,“这些‘不完美’体现在:她的原生家庭也许不够美好;她的学历也许不够高;她可能被爱情和男人所欺骗;她面对外界的指指点点会表现出软弱等等。”
“但我想说,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女性是完美的,面对这些桎梏和枷锁,她们理应得到‘尊重’。而且我很愿意去诠释这些‘不完美的角色’,接演这些角色除了本身就是对我的一个挑战外,还能引发外界的一些关註和思考,这让我感觉很有动力。”
“cenni,”卡蒂娜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像朋友聊天一样自然地问道:“你有没有碰到过‘女性身份’对你的局限?”
岑旎知道这是卡蒂娜做专访时的一个特点,她喜欢和采访人一起互动探讨,而不是自己单方面的输出,所以她的专访过程往往更加生动有趣,因此碰撞出来的火花也更多。
岑旎想了想,说:“其实我最近正在申请一个研究生的offer。但是那位导师认为,这个课题项目需要去到一些比较危险的地区,具有很大的挑战,所以女生可能不适合这个位置。”
“虽然这有时候看来,是为了我们女生着想,但其实这导致了我们女生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来证明自己也可以胜任。这其实是不公平的,因此我觉得女性的身份不应该被‘人为设定’。那在您过去的职业生涯裏,在试镜的过程中,您有碰到过这种被‘人为设定’吗?”
在她说这句话时,身后的酒店房门突然被打开。
“咔嗒——”的门锁声音响起,岑旎下意识地以为是黛西回来了,扭头看去,视线却对上了一道存在感十足的目光。
进来的人竟然是穆格,他身后跟着黛西。
对于他的突然到来,岑旎的心臟蓦地提了一下,呼吸一滞,她不懂他为什么没留在舒意剧组的庆功宴陪她,而来这裏。
“你怎么来了?”卡蒂娜也有些意外地挑眉。
穆格瞥了眼神色意外的岑旎,似笑非笑地回答说:“闲的。”
他说话时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散,听不出什么情绪。
像是毫不在意。
“那你先坐会儿吧。”卡蒂娜重新靠回椅背,“我在接受采访,马上结束了。”
男人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径直走到岑旎面前不远的沙发上坐下。
他路过时,一股淡淡的苦橙叶香气在空气裏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岑旎一下联想起他身上的温度和气味,后背都变得局促和燥热起来。
他坐了下来,白衫黑裤,长腿一伸,姿势慵懒。
岑旎假装不见,敛了敛眼眸重新坐直,扬起唇看向卡蒂娜:“我们继续吧。”
“嗯。”卡蒂娜回过神来,问道:“你刚刚问的是对于女性角色的‘人为设定’?”
“是的。”岑旎低头对了对采访稿子。
卡蒂娜思考了片刻,重新回到采访状态:“说起这个,我可以分享一个故事。那就是我当时去《迷宫》剧组试镜时,导演并没有把我列入第一考虑,因为导演当时更偏向于找一个经历过婚姻的,或者已婚的女性来演绎,这其实就是‘人为设定’了。”
卡蒂娜说完,又补充了句:“我认为不一定是经历过婚姻,才会懂婚姻裏的困局,还可能是你目睹过别人的婚姻,你有自己的理解,其实也能尝试把这个角色演绎出来。”
听到卡蒂娜这番话,岑旎唇角抿了下,心头像是被扎过。
确实并不是只有经历过婚姻的人才能懂婚姻裏的困局,她亲眼目睹过自己父母婚姻裏的悲剧,所以也认可卡蒂娜的这番话,更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婚姻和爱情抱有过希望。
似乎是看出了岑旎突然的低落,卡蒂娜喊了她一声:“cenni?”
“嗯?”岑旎回过神来。
穆格在沙发上瞥了她一眼,手裏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打火机的外壳。
“怎么了?”卡蒂娜有些好笑地问:“怎么说起婚姻你就失神了?在想什么呢?”
岑旎摇摇头,“没想什么,就是我也挺认可您说的这番话。”
“对于婚姻?”
“嗯。”岑旎应声。
“怎么讲?”
两人的采访角色竟然一下子对调了过来。
“就是不一定是经历过婚姻,才会懂婚姻裏的困局。”岑旎用卡蒂娜的原话回答。
卡蒂娜顿了一下,好奇地勾唇:“cenni,你今年多大?”
没想到会突然被问这个问题,岑旎背部后仰了下,明显感觉到沙发上一道目光正在打量她,但她没有回望过去,只捏紧了手中的纸张。
她如实地回答:“我今年22岁。”
那时候在葡萄园的酒窖裏,穆格掌心贴在她的腰腹,搂着她问是不是骗他了,她正准备给他坦白,结果被打断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突然间听到自己其实不是28岁,而是足足比他小了六岁,会是什么反应。
岑旎有些好奇,但还是忍住没转过头去看他。
“你才22岁,”卡蒂娜手搭在膝盖上,倾过身来问她,“怎么听起来好像就已经对婚姻满怀失望了?
岑旎苦涩地笑:“我其实是一个不婚主义者。”
突然。
——“咔嚓”一声,火苗蹭起。
是穆格点燃了打火机。
岑旎和卡蒂娜都不约而同地朝他看去。
房内的光线本就明亮,黄色的火苗将他那张矜隽得脸照得更加深邃。
——“啪嗒”一声,盖子又合了回去。
他不是在点烟,手裏连烟都没有拿。
像是一次恶作剧。
“穆格!”卡蒂娜吼了他一声,“要抽烟到外面露臺抽。”
穆格耸了耸肩,起身往露臺外走去,背影落拓清消。
“不用管他。”卡蒂娜颇有些头疼的模样,“我们继续。”
在重新开始前,岑旎下意识地往露臺上的男人看了眼,他双臂张开撑在阳臺上,面朝着蔚蓝色的戛纳湾,迎着风而立。
光洁的额头上几缕发丝被吹起,他低头从烟盒裏抽了根烟,咬在嘴裏。
岑旎不懂他怎么突然也变得落寞起来,怪不可思议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投入采访裏。
这一次,她给卡蒂娜提问的是关于大家对女性电影人“外貌”的刻板印象。
卡蒂娜思考了下,笑着说:“那就是我去《夜灯》剧组试镜时,导演只看我的外表,就觉得我太漂亮了,演技肯定就不怎么样。”
卡蒂娜说的这话,岑旎是信的。
她是真的漂亮,从脸蛋到身材韵味十足,即使现在已经三十多岁,依旧是美的,一点也没让人觉得是在自夸。
但现在的她,身上有太多的闪光点,脸蛋反而变得最不值得一提,并不需要去刻意炫耀颜值。
“除了这个以外,导演和观众还会给你的年龄设限,也就是你作为女性演员,你是不允许变老的。但我还是那句话,其实角色无所谓外貌和年纪,只关乎是否合适。”
岑旎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既然提到了年纪,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作为女性电影人,您会担心年龄的问题吗?”
“这个问题在我过去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担心过,但上了三十岁就开始被外界的声音束缚了。我前几年还很担忧,现在反而不会太在意,因为年纪和生命一样,不可逆。”
“所以在最后结束前,我想对我的影迷们说,年纪其实只是你人生的勋章,而不是你的枷锁,享受不同年纪的过程和心境,其实就是对年龄最好的和解。”
说完这段话,卡蒂娜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微笑着问岑旎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岑旎低头整理了一下手边的资料,仔细确认了一遍后,摇摇头。
“我的问题都问完了,谢谢您这么配合我。”
卡蒂娜仍然没有什么架子,“那就好。”
岑旎起身关闭相机和录音笔,然后突然想起苏湉心心念念的事,于是朝卡蒂娜说:“我有一位朋友很喜欢您,请问您可以给她签个名吗?”
“可以。”卡蒂娜爽快地答应,却突然侧了侧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喊了声:“黛西。”
岑旎一边收拾着,黛西听到声音从隔壁的小房间裏出来,走到卡蒂娜身前。
“我是不是还有一些电影的签名海报,在你那吗?”卡蒂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