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相对而行
“我也喜欢你，亲爱的。”罗克说，“你知道这一个小时的人类测试是没有奖励的吧？”
“我不是为了应对测试，是真的。”艾斯卡说，“你觉得我没有个人喜好也不正确，其实我有。”
“是吗？说来听听。”
“我喜欢我的核心组件，它是我身上最重要的器官，是我的心臟。虽然它不是真的每分钟搏动六十余次泵送四五升血液，但它模仿心臟跳动的频率，检测整个机体运作，让仿生血液畅通地运送纳米机器人修补损伤。我还喜欢我的记忆组件，它是微型量子计算机，模拟人类大脑的计算能力，让我拥有逻辑推理、记忆、自然语言、创造力、情感和意识。我还喜欢我的感官体验系统，喜欢我的视觉捕捉系统，喜欢我的四肢和身体。我越来越觉得我是真实存在的，不只是别人制造的机器。”
“你当然不是，一定要说谁制造了谁的话，没准我们也是哪个看不见的神明心血来潮的产物。”
“布雷恩警官，我对你的喜爱不亚于我的心臟和大脑，对我来说那都是最重要的东西。”
罗克想纠正他人和东西是不一样的，可艾斯卡说得那么真诚，对他来说把一个人和他的核心组件、量子计算机相提并论，等于在说那个人等同于“生命”一样重要。
“我很感动。”罗克说，“我的前任搭檔……托比从来不这么说，说什么我很重要，说他会为了保护我不惜一切。”
“但他这么做了，我也会这么做。”
“他说看不清仓库裏的情况，得有人靠近去瞧瞧，要我留在车裏等他。我准备好了支援，车没有熄火，枪也上膛了，哪怕一场枪战我们也有把握全身而退。可结果却是爆炸，他的死让我内疚一辈子。”
“那是个意外。”
“艾斯卡，你说你喜欢自己的心臟和大脑，说那是你最重要的器官，你还认为我和你的核心组件一样重要，你会像保护它们一样保护我。说实话我很感动，但是保护好它们能让你活下去，保护我只会对你造成损伤。”
“为他人牺牲自我是人类最高尚的美德，难道不是吗？”
“当然是。”罗克说，“可不是我喜欢的美德。”
“为什么？”
“因为我自私，我不想为别人的牺牲自责，那会让我难以忍受。”
艾斯卡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罗克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想必又想重申自己不会死，可这次艾斯卡没有说出来，反而一个人安静地思索着。
牺牲的话题太沈重了，一点也不符合轻松愉快的晚餐氛围，好在食物已上了桌，艾斯卡对自己点的烤龙虾和炸土豆非常感兴趣。罗克发现自从上次他们在快餐店品尝过汉堡后，他还爱好在网上给美食打分。
“好吃吗？”
“很好吃，我喜欢他们的调味酱。”
“有味觉系统真不错对吧？刚才你提到核心组件，说它模拟心臟搏动，这么说你真的有心跳了。”
“是的，保持在每分钟六十七次，不过我不需要血液供氧，搏动只是震动马达的模拟反应。”艾斯卡对于罗克提出的有关他身体构造的问题总是回答得耐心又认真，“如果你贴在我的胸膛上听，还能听到心跳声，要不要试试？”
“不用了，我的确有点好奇，但还没好奇到这种地步。那记忆组件呢？是像人一样安在脑子裏吗？”
“不在，这是我的秘密。无论人或动物的头部都是要害，脑损伤可以直接导致死亡，如果有人想下杀手，头部往往是首选目标，所以设计者将包含量子计算机的记忆组件安装在人体非致命的部位。你想知道吗？布雷恩警官，其实它在……”
“那你的脑子裏是什么？”
“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脑袋空空。”罗克笑了。艾斯卡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在紧张的调查过程中这个笑容非常动人，好像所有糟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们只是像朋友一样闲聊和享用晚餐。于是艾斯卡也向他露出一个看起来腼腆、含蓄、温和又纯粹的微笑。
罗克不愿承认这个笑容抚慰了他的心。从他在病床上睁开双眼的那刻开始，每一天都仿佛伫立于孤独、绝望和悔恨的原野，即使他一如既往地和人争吵、粗暴地处理人际关系、纵容自己的坏习惯，那片原野也始终如一的荒凉寂静。
他在逃避什么呢？
那种镌刻在脑海中的痛苦对别人来说根本微不足道，但人们还是努力安慰他。
只有艾斯卡不会，只有艾斯卡会用机器般冷静无辜的语气一次又一次提起他的“伤心事”，在他怒吼着“闭嘴”的时候诚恳道歉。
只有艾斯卡，能让他放下重负，感到轻松。
“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艾斯卡不解地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不错。”
“不是……”
“不是反讽，吃你的吧。你还能喝点酒，反正分解后他们也测不出酒精含量。”罗克向他举杯，“敬你的全能。”
艾斯卡也举起酒杯，他的祝酒词是个好消息：“干杯，布雷恩警官，我找到那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