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凝滞。
路易斯狭长的眼眸暗沈,在喉间将艾克尔说的话滚了又滚,好一会儿,才征然反应对方在说什么。
他紧盯着面前的艾克尔。
眼睛紧紧闭着,咬着唇,掐着手心,一副抗拒的姿态。
艾克尔一直是很乖巧的,之前就算哭,也是很委屈地,压抑着哭,很少看见他真正发脾气的样子。
这是路易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艾克尔。
彻底炸毛。
像个小刺猬,用尖刺对准了外界的所有人,内裏被保护起来的柔软却让人心疼。
路易斯抿着唇,攥紧指尖,方才因为看见痕迹而生出的怒火与嫉恨,在形成一根尖刺后,又瞬间被艾克尔的保护壳给磨钝。
哑然熄火,有点余怒,还有点无措。
他在想,该生气的不是他自己吗?
对方的长久不出声,让艾克尔摸不着底,只得偷偷抬起眼,小心又小心地看了眼面前的路易斯。
路易斯也正在看着他,黑眸深邃暗沈,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亮,黑漆漆的格外吓人。
艾克尔又被路易斯狠厉的眼神吓到,顿了好一会儿,才板着张脸,很认真地说:“路易斯,我没有跟你开玩笑的,我真的想离开。”
“我想家了。”
虽然认真,却因为红着眼,带着哭腔,更加地没气势。
有那么一瞬间,路易斯看着那双黑色的琉璃瞳,想直接说出自己就是那个“路易斯”,可是他又生生忍住了。
他们可以相认,但不是现在。
他不想,艾克尔知道自己是“路易斯”后,哭着喊着说不信,最后不得不接受现实,崩溃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小精灵想象的那么美好。
原来他是一个这么差劲的人。
好一会儿,他才沈声拒绝:“不可能。”
艾克尔现在就处于一点就炸的油气桶,路易斯的拒绝就相当于那一点火星,砰地就将他引炸了。
哭得更狠了。
一边哭一边抽鼻子、揉眼睛,眼角都被揉红了,脸上也布了层粉,格外可怜。
也更加的生气。
艾克尔情绪一上头,就变得格外的大胆。
他气哄哄地指着门外,让路易斯出去。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艾克尔一抽一抽:“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他觉得路易斯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向来生杀予夺的路易斯就这么被一只哭着鼻子的小猫给赶了出去。
夜深寒重,冷风浸骨。
路易斯站在门外,一身白金教袍裹挟着浓重的冷厉。
他被冷风吹得一腔怒火全熄,半响,才头疼地嘆了口气。
路易斯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这事确实不该怪艾克尔,是瑞莱恩发疯扯上了艾克尔。
他没控制住自己,一气之下直接向艾克尔质问。
这件事他会亲手像瑞莱恩讨回来。
现在该解决的是,如何让艾克尔对他改观?
让他们的关系改善。
路易斯背过手,
一开始他的设想是一步一步扭转艾克尔对他的刻板印象,并且一直认为自己做得不错。
他以为自己在竭力克制,照顾艾克尔的情绪,结果并不是,他的小精灵一直一直像兰希斯说的那样,对他怕得要死。
为什么……
在暗之森的时候,他们通过生命之树的残骸交流时,他的性格也一直这样。
明明一样的人,一样的交流方式,为什么结果截然相反?
所以,后面为什么会变成艾克尔时时刻刻都警惕他的模样?
对他心裏只有害怕,一点也不相信他。
他还要继续吗?继续细水长流,继续温水煮青蛙?
路易斯想,恐怕不行,艾克尔不停地躲避自己,他应该更加强势一点……
“公爵大人,强势也是有前提的。”老管家微笑着。
路易斯转身,淡淡道:“嗯?”
路易斯早就听到了老管家的脚步声,没心思去管,任由别人靠近,呢喃出声后就被走近的老管家听见。
老管家看过他们的相处方式,直说了,路易斯这辈子都不可能追到人。
这小子之前不是很会跟姑娘相处吗?怎么当了主教后,变得这么死板?
老管家想不通路易斯究竟是怎么转换成这个性格,很久之前,路易斯还是一个温柔优雅的标准贵族,私下裏跟他说话也很随和。
他是看着路易斯长大的,即使后来路易斯变成一个人人惧怕的暴徒,但在老管家眼中,他那个做过许多糗事的小路易斯。
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害怕。
瞧,现在追个喜欢的人也不会,还是个稚嫩的小子,要知道他当年只花了七天就追到了自己的妻子。
老管家想,他有必要给路易斯传授一下经验。
“公爵大人只需要像以前那样……”老管家蹲了一下,觉得现在的路易斯不适合“温声细语”“温文尔雅”了,改了下口:“在谈话中,尽量尊重的他的意见跟想法,主动询问他想干什么,而不是自顾自帮他处理好一切。”
“就比如您方才的用餐。”老管家方才在他们用餐时,是随侍在一旁,见到两个人争执起来,就很自觉地退了出去。
路易斯微皱眉:“继续。”
老管家身上整洁的燕尾服无一点皱褶,他微点头:“冒犯公爵大人了。”
“您应该准备更多的选择,比如饭后甜点等,摆在餐桌上,让艾克尔小少爷自己选择。”
“我想,他会很乐意的。”老管家徐徐道:“当然,您还要懂得迎合他的喜好。”
他把年轻时追姑娘的经验都贡献了出来。
“最重要的是,在心爱的人面前不要冷着脸,那样会让对方误以为你很讨厌他。”
时常冷脸装凶的路易斯:“……”
他紧锁着眉:“然后?”
老管家:“强势是要建立在这些前提之下的,也要让艾克尔小少爷看见,您是为了保护他才强势。”
老管家说完后,不去打扰沈思的路易斯,转身就走。
路易斯在冷风中站了许久,谋算好一切,才去到隔壁的房间睡下。
第二天早,他在门外等着,听见裏边传来动静,猜测艾克尔应该醒了。
他抵着门,很耐心地等着。
等艾克尔出门看见了路易斯。
艾克尔:“……?”
然后就被路易斯抓去吃早餐了。
他有点受宠若惊,因为这次的早餐格外丰盛,他只吃了一点点,路易斯也没有强制他咽下去别的。
离席时,路易斯也没有拦他。
艾克尔舒了口气,看了眼正在沈睡的穆图,决定自己一个人去见瑞莱恩。
刚走出去,就被当场抓包。
路易斯:“我跟你一起去。”
“免得他再欺负你。”
艾克尔没理由赶走路易斯,只好跟他相伴而行。
但他显然忘记,外面还有一个在等他的凯森。
巧之又巧地狭路相逢。
艾克尔看着些微错愕的凯森,他压下紧张地情绪,握起手。
路易斯斜睨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
凯森躬身:“主教,我今日负责巡逻附近几片地带。”
路易斯不再看他,牵着艾克尔抬步就走。
艾克尔却回头看了眼。
凯森正好直起身,微侧着脸,无声道:“我今晚会来找你。”
找他做什么?艾克尔想不通。
难不成是事情已经办好了?他请求凯森帮他逃出去那件事。
艾克尔心臟“砰砰砰”地跳,他的手还被路易斯牵着,对方指尖一如既往地冰冷。
他想,明天就可以不用再看见路易斯了。
瑞莱恩没有再作画,坐在高脚椅上,一条腿搭下来,脚尖慢悠悠地点地。
身前的画架已经备好了白纸,颜料也都已经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