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卓大人,人犯郎璎珞带到。”
囚车总算无惊无险送抵刑场,贺桓才稍稍放下提悬这的一颗心。他望向监刑臺,正席端坐着一位约莫六十岁的老者,一脸冷漠,威严赫赫,便是今日的监斩官,大理寺卿卓鞑。
“将人犯带上来。”
“是!”贺桓领命,亲自上前,欲押着郎璎珞上刑臺。郎璎珞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冷然道:“别碰我,我自己会走。”贺桓一惊,不由得缩回了手,却见郎璎珞已昂首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缓缓行至监刑臺前,她才驻了脚步,定定望着监刑臺上的卓鞑。她一介死囚,却非但不下跪,气势甚至比堂堂大理寺卿还要慑人,仿佛还是昔日那位尊贵无比的东宫太子妃。她的目光犹如无数锐利的刀子,凌厉地逼视着卓鞑,卓鞑的脸色渐渐难看,偏偏贺桓与一众羽林军早已惊怔在原地,谁也不敢上前阻拦那孱弱的女子。
卓鞑拍案喝道:“大胆孽障!见到本官为何还不下跪?”
郎璎珞干涸发白的唇竟扬起一抹邪魅的冷笑,清凌的嗓音却含着浓浓恨意:“卓大人,你监斩我的祖父之时,也是这般大义凛然地逼着他给你下跪么?你下令砍下祖父的头之时,难道不存一丝的良心不安么?”
卓鞑一震,脸色竟惨白了几分。贺桓暗暗心惊,想起太子妃的祖父,正是与祁王合谋篡逆的先帝重臣,右相郎正檀。郎相已在两日前处斩,当时监刑的,正是郎相昔日挚交的这位大理寺卿。
“本官监斩一介犯上作乱的逆贼,何须良心不安!”卓鞑口唇隐隐发抖,指着郎璎珞怒道:“孽障,休在此处妖言惑众!来人!还不快快将人犯押上铡床!”
“祖父倒是没有看错人,卓大人果然刚正不阿。他唯一错的,是信了你忠于先帝。”
郎璎珞轻轻吐出那一句话,转身踏上铡床。除了靠得她最近的卓鞑和贺桓,谁也没有听见她最后所说的字句。贺桓不敢去看卓鞑此时的脸色,他自己却是惊骇得浑身颤抖起来——他一介小小的提牢厅小官员,竟听到了一个自己绝不该知道的秘密!
“卓大人,马上便是辰时了。”卓鞑下首的大理寺小官低声禀报。
辰时!今日清晨,宫裏突然传来急令,将太子妃的处斩时刻提前了一个时辰,由午时改到了辰时。没有任何理由,只能说是君心难测。贺桓不敢再去想别的,只怔怔看着那两个魁梧的刽子手一左一右站到了铡床两边。
郎璎珞缓缓跪在铡床上,神色淡漠,无悲无惧,仿佛马上就要铡死的人,不是她。
是要怎样的心如死灰、视死如归,才能在铡刀落下的前一刻也不露半点恐惧惊惶的表情?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其中一个刽子手举起了铡刀。
那些愤怒叫嚣的百姓骤然湮灭了声息,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风雪还在猛烈地呼啸。倏然,卓鞑扔下木牌的掷地有声。
“斩!”
“皇上驾到——”
同样洪亮的声音不约而同响起,寒意碜人的铡刀在那一剎生生停在郎璎珞的脖颈之上。一绺发丝拂过刀锋,竟被生生割断,随着风雪飘散而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低沈的嗓音淡淡响起,明明并不如何的凛冽寒峭,却无端叫人心生敬畏。
贺桓随着众人站起身来,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那负手立在监刑臺上的身影。
那一抹明黄耀眼得叫人不敢逼视,五爪龙纹,瑞云镶边,能够用上这颜色和纹饰的,当今天下,唯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