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而倾的大雪终于在申初时分打住。天边铅云散尽,血色残阳如火烧般烙红了满地的深雪,仿佛蜿蜒着一条又一条的血河。上京城家家户户门扉紧闭,最热闹繁华的大街竟一个人影也没有,静得恍若一座死城,只有风偶然拂起一地的尘埃杂什,在石板道上跌荡翻卷,诉说寂寥。
一日之前,上京城才经历建国开城以来最惊心动魄的日子。那一日,祁王谋反,大军攻城,火烧皇宫,相府抄家,老百姓穷极一生也遇不上一回的事儿,竟通通聚在那一日发生了。
祁王的反旗竖起得那样的毫无预兆。正当所有人都以为祁王心孝,领了一千精兵擅自班师回朝不过是为了见病重的皇帝一面时,三万大军自上京城郊凭空冒出,如洪水猛兽般猝急不防地涌向上京城,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帝王家,从来只言皇权,何曾有亲情可讲?
为了祁王的一场野心,那一日,死去的人太多太多。攻城的三万祁军被兵马大将军的五万大军与守城的八千羽林军裏应外合重重一击,全军覆没。闯宫的郎大人与数百属下于皇宫的正清门前伏诛,无一幸免,流出的鲜血打湿了整个皇宫。东宫与各个朝官的家中或有奴婢小厮、或有小妾宠姬,亦在那个夜裏,无声无息地的死于太子隐卫的暗杀之下。皇帝的妃嫔舒贵人与其宫中的一班宫女内侍被赐三尺白绫,缢死于寝宫之中。祁王府三百余口人全都被羽林军就地格杀,尸体连着金碧辉煌的祁王府一夜之间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
而这场滔天大祸的罪魁祸首祁王,同一日,被太子斩于皇帝寝宫干毓宫外。
彼时,除了护驾的东宫内侍总管、金吾将军与一众羽林军,在场者,还有恰巧进宫探视皇帝的太子妃,郎璎珞。
郎璎珞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当时萧豫被一剑刺穿的画面。那样锋利而寒冽的长剑,毫不留情地穿过了萧豫的心口,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刺眼至极的殷红一点一点的在萧豫的衣衫上扩大,她的心口,也像被长剑刺穿一样,痛得她眼前一黑,竟无法呼吸。
“萧豫——”破碎的吶喊凄厉地传遍整座皇宫,竟仿佛淹没了飒飒的风雪声。
萧豫脸色惨白地捂住胸口,回过头望着她,嘶声低吼:“快走!”
当时却不知,原来那一眼之后,竟是天人永隔。
便是萧豫留给她的那件东西,也救不了他。
那宫装美人舒贵人终究还是从戚长宁的眼皮子底下将她送出了皇宫,只是,舒贵人也因此被戚长宁拿住,赔上了性命。郎璎珞在兵荒马乱的上京城中极力往相府方向奔去,她很害怕很害怕,可是她一心记着萧豫那句“只有你能救我”,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赶回相府去把那件东西找出来救他!
她做梦也料想不到,萧豫留给她的,竟是一卷纸镶绫绢。
绫绢明黄,面纹瑞云祥龙,白纸胜雪,墨色深浓,上书“传皇位予七皇子,祁亲王萧豫”,下戳盖丹红朱砂印鉴——“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位诏书。
她双手颤抖地捧着那一卷纸绢,沈重得几乎生生将她碾碎。忽地,一个纤细的身影猛地推开房门,朝她扑过来,哇的一声大哭,“小姐!”
“屏儿?”郎璎珞一怔,旋即紧紧拥着一身狼藉,哭得几乎背过气的银屏。谢天谢地!她没事!她还活着!郎璎珞哄着她道:“别哭!别哭!你伤着哪裏没有?你怎么从会在这裏?”
银屏摇了摇头,边哭边道:“小姐被带走以后,屏儿偷偷跟着那些宫女从皇宫裏逃了出来……屏儿不敢回东宫,只好回相府……小姐,皇宫到处都是死人,屏儿好害怕……”
郎璎珞轻拍着她的背,“不怕,没事的。很快便会没事的。”
是安慰银屏,亦是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