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金銮殿,早朝。
殿上,左相与礼部尚书正为先帝的谥号争论不休。戚长宁抬眼望了望銮座,萧晸只是静静听着,沈默不语,苍白的脸色隐隐泛着青黑之气。
昨夜萧晸伤口迸裂,于养心殿前昏迷过去,戚长宁见他伤重仍不肯歇息,只好暗中嘱了太医在萧晸的汤药中加入宁神之药。岂知,待得五更天之时,萧晸竟尔醒转,坚持起身上朝。
朝中百官不意皇上今日竟仍是准时早朝。昨日刑场之事百官亦略有耳闻,却只知皇上与太子妃双双受伤,不知其中曲折。刑部与大理寺官员对此事均讳莫如深,彼时刑场内的羽林军亦被严厉告诫,生死面前,谁也不敢乱嚼舌根,是以百官虽晓得受伤之事,却不知皇上其实伤势极重,更不会想到此伤竟是拜太子妃所赐。
“就依左相所言,谥‘文仁德宽孝睿端成皇帝’。”
萧晸突然开口,微沈的嗓音打断了两人的争论,殿上一静,左相与礼部尚书遵旨退下,他淡淡地扫了百官一眼,道:“众卿若无他事启奏,便退朝吧。”
说罢,他便径自离座。范江与戚长宁连忙跟了上去,出得金銮殿,内侍抬来步辇欲送他回养心殿,萧晸却看也不看一眼,迈步而行,“长宁范江随朕去干毓宫,其他人都退下。”
戚长宁与范江相视一眼,各在对方神色间看见一抹凝重。
干毓宫弥漫着一片哀戚的死气。钟盘声声,低沈而肃穆,守灵的宫人跪于外殿呜咽哀泣,另有数十僧人焚香诵经。众人乍见萧晸,俱是一怔,纷纷上前拜见,萧晸却没有理会,径直往内殿走去。
偌大的内殿之中静置一副金丝楠木棺,一个两鬓霜白的内侍垂首跪于棺墓前,犹如木雕石塑,静默不动。听闻脚步声,他这才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清矍的脸庞,一见萧晸,当即磕头伏地,沈声道:“奴才参见皇上。”
萧晸炯亮的眸光在他身上划过,却没有停留,转到另一处,定在那立于棺木边上的身影之上。
“儿臣见过母后。”
大胤最为尊贵的女子站在那一副乌黑沈沈的棺木旁,虽一身缟素,却不减雍容华贵之色,三十多岁的女子一头秀发如瀑,略微清减的面容仍端丽如二十几岁的女子一般。
正是傅太后。
戚长宁、范江与随侍傅太后身后的女官各自朝皇上和太后见礼,然而由始至终,傅太后却恍若不闻,只轻轻地抚着棺木,神色痴然,目光悠远。
萧晸心中微紧,轻声道:“母后,父皇已经去了。”
傅太后微微一震,终于回过神来,幽幽道:“嗯。哀家知道。”缓缓转过头来,凝着萧晸半晌,柔声道:“皇上身上有伤,怎么不在养心殿歇息,倒过来这儿了?”
萧晸道:“儿臣过来禀告父皇,儿臣已为父皇拟了谥号,父皇的陵墓也已修葺竣工,定于两日后腊月初九下葬端陵。”
“嗯。”傅太后淡淡应了一声,“你父皇知道了,皇上且回去歇着吧。”
“母后,儿臣尚有一事禀告。”萧晸的目光紧紧盯着傅太后,只见傅太后柳眉微蹙,投来微凝的目光,他把心一横,脱口问道:“儿臣想问,母后可知父皇大行之前,是否立有遗诏?”
一声轻响,傅太后涂着蔻丹的长指甲抵在棺木之上,应声而断。
萧晸心神猛然一震——试探地一问,却不想竟真的问出端倪了。
萧晸始终对父皇立诏之事抱有疑惑。他从郎璎珞的反应中,已隐隐猜到了几分遗诏的内容,然而,父皇分明已榻前传位,又为何旁生枝节,再立诏书?且不论那诏书为何辗转落入郎璎珞手中,叫萧晸生疑的是,厉德平对父皇的忠诚不容置疑,他既然知道遗诏,理应护着握有遗诏之人才对,然厉德平却是不惜大费周章易容、假传圣旨进入宗人府、施暗器,也要逼迫郎璎珞交出遗诏……可想到的原因似乎只有一个。
诏书,并非父皇所立。
父皇若不曾立过诏书,厉德平自然知道郎璎珞手上的遗诏是假的。至于那假诏从何而来……厉德平随侍父皇身边,形影不离,若要伪造一卷诏书,并不难。所以,他才处心积虑想要将那假诏取回。
只是,萧晸不明白,厉德平似乎不像想要暗害他,却为何要瞒着他暗中做这些事?
直到此时意外见到母后,萧晸才想通了其中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