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走官道,只拣荒僻的山路行进。路上颠簸,郎璎珞本就睡得不甚踏实,迷迷糊糊间,她忽觉马车陡然停下,陌生的嗓音隔着帘子低低唤了一声“主上,属下有事禀报”,她心中微微一凛,神识竟清醒了过来。
她阖着眼,只听得有人下了马车,未几,耳边传来窸窣的说话声,声音极轻,她却认出那是范江的声音,只是不晓得他正和谁说着话,隔得远了,亦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她敏锐地感觉到,马车中的气氛似乎渐渐凝重了起来。
她心存疑窦,身子微微紧绷,正想睁眼坐起,突然,有道灼热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掠过,她知道那是谁,胸口微微一堵,终究没有动弹。
半晌,范江回到马车上,戚长宁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范江亦压低了音量,道:“前方探路的隐卫来报,颍川县刚来了一伙人马,约摸有十几人,身份、目的不明,其中却不乏好手,巧的是,他们也在咱们订下的客栈下榻。”他一顿,“皇上,您看咱们是不是绕过颍川县,避过这伙人,直接往下个郡县赶去?”
前方已是颍川县?郎璎珞微微吃惊,她不过睡了一会儿,马车竟便已出了弘农郡,抵达颍川郡了么?可听范江所言,颍川郡的郡会颍川县似乎并非他们的目的地。那人说要带她出宫求医解毒,却对她所中的蛊毒三缄其口,她既未出现任何中毒之征,亦不知自己所中何蛊。她私下裏问过云桐,云桐却只咬唇拼命摇头,一句也不肯透露,只说那是皇上的命令,让娘娘安心养病。若不是见云桐施针之时神情凝重,汗湿透背,她隐隐猜到自己中的蛊毒极重,只是被云桐强行压制不发而已,她几乎便要以为这一切都是那人的谎言。
只是,眼下他究竟是要带她到哪裏去?她……何时才有机会逃走?
不错,她要逃。她不吵不闹,顺从地随着那人出宫,并非为了解毒活命,而是想要远远地逃开那人的掌握。昨日在储秀宫中,那人说,他等着她来杀他……呵,在刑场那一回她都杀不了他,她还没天真到以为自己还会有机会。既然杀不了他,她便一刻也不想在待在那人的身边。她不愿面对他深沈的目光,她更害怕去正视自己渐渐动摇的恨意。
他杀了爷爷,杀了郎家百余口人,还杀了萧豫,她应该要恨他的。即使他最终从刑场上救下了她的性命,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说出让她来杀他的话,放下朝政不远千裏携她求医……郎璎珞逼着自己相信,这一切看似是倾城宠爱的举措,说到底,不过是他为了巩固那千般算计、杀人无数而得来的皇位!
所以,她必须恨他!她更要离开他!即便是死,她也不要再与他有所牵扯!
听范江的语气,甚是忌惮那伙来路不明的人马。那群人,会是冲着他们而来的么?若是如此,争斗之时场面必然混乱,那岂非是她逃离的最好时机!
却听得萧晸的语气淡淡,似是随口应了一声:“嗯。”
郎璎珞心下一急,猛地睁开双眼,赫然对上了前方萧晸幽深如潭的眸光,那般锐利,直勾勾地望着她。仿佛能一下看穿她的心思。她不由得一阵心虚,避开他的审视,眼角却瞥见他的嘴边竟勾了一抹淡淡的冷笑,旋即,他慵懒地道:“哦,你舍得醒了?”
这话什么意思?他已知道她早便醒了?他怎会……莫非,他竟一直盯着她?
郎璎珞不觉有丝羞恼,咬了咬牙,轻轻捂着胸前的伤口,硬邦邦地对萧晸道:“我不想再乘马车了,我想到客栈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