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悲莫过于,美人迟暮,英雄落寞。
宋清淮走在街头,难得可以放空思绪。
他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的伤会影响弹琴了,石头落下的那一刻,世界终于分崩离析,平静的皮囊下藏着腐烂的内裏。
他好像接受良好,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只是心口一空,寒风呼啸,便猎猎作响。
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他筑起了一道铜墻铁壁,再没有什么能打击到他了。
宋清淮漫无目的地游走,回过神来,他已经走进了一条临河的小巷裏。
江南处处是水乡,这条小河泛着深沈的墨绿色,似乎十分平静且好客,它在轻声地呼唤,吸引着宋清淮。
宋清淮克制地移开目光,掩盖住那一瞬间的冲动。
这样温柔的地方,不应该存在除了水草和石头以外的东西。
一间小平房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拿着刻刀,借着惨淡的光线在雕一尊人像。
吸引他註意的不是油润的玉石,也不是栩栩如生的技艺,而是——那老头儿缺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只有三根手指。
老头儿用那只缺了手掌的腕骨夹住玉石,另外三根手指捏着刻刀,每一刀落下去都算数。
玉石油润光滑,很容易就脱手,但老头儿握得稳稳的,不知练了多少年的技术。
宋清淮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难以形容这一剎那的激荡。
他听过不少自立自强的故事和例子,甚至从小作文写到大,但是刀子没落到自己身上那一刻,人总会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
可是人类,本来就是个充满了毅力和生命力的种族,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人类自始至终站在这片大地上。
一万次跌倒,一万次爬起。
这才是活着的意义,只为了活着本身。
宋清淮站得久了,老头儿终于抬头瞅了他一眼,“要定做还是买件儿?”
“我……就看看。”囊中羞涩的宋清淮有些尴尬地回答。
“哦,那你站我后边儿,别挡光。”老头儿对别人的惊奇的眼神已经见怪不怪了。
宋清淮挪到他屁股后头,站着太显眼了,他就蹲着看。
他在看老人,不远处的人看着他。
宋清淮若有所感地抬头,却什么也没看到,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了。
“爷爷,痛不痛啊?”宋清淮小声问。
老头儿说话,手不停,“没感觉了,忘了。”
人会自动遗忘痛苦,这是大脑对人的保护。
“可以问问原因吗?如果不方便回答也没事。”宋清淮声音越来越低,“我的手也断过,后来接好了。”
“可是好了也没用。”
老头儿闻言,停了下手,余光夹了他一眼,哼笑了一声,“娃娃,这算什么?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我告诉你,我这手是当初赌钱被人剁的。
我啊,以前也是个富家大少爷,看不出来?”
老头儿用鼻腔哼哼了两句,“我这本事祖传的,但我不肯守着家业,就整天想着捞笔大的。
第一次被人剁了一根手指,我不信邪,非得找回场子不可。
你知道赌徒心理吗?总觉着儿自己下一把一定能赢回来。
后来,就是你瞧见的这鬼样子了。
我家的产业都被我败光了,我老子人到中年被我生生气死的。
我娘为了给我还债,给人当小老婆去了。”
老头儿说起自己那些事没有一丝掩盖的意思,也许是这些蒙尘的旧事被他翻来覆去地咀嚼,每一个辗转的夜晚都在悔恨,好像说出来就舒服了些似的。
哪怕每一句话都像在心口放血。
“当年我的天赋在同辈裏数一数二,我爹指望着我光宗耀祖。后来他说,早知今日,当年在襁褓裏就该掐死我了事。”
宋清淮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在老头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这番话他颠来倒去不知和多少人说过,念念不忘成了祥林嫂,靠着痛苦过日,心头被磨上了一层又一层老茧。
“你还年轻,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我以前不爱干这玩儿意,成残废了倒是老老实实继承了。”老头自嘲了一句。
宋清淮心哽住,对着这个相似经历的他乡异客,竟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刚刚你看那条河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头放下刻刀,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不要做一个懦夫,人活着就只是活着,和其他没有任何关系。”
“哪怕窝囊地、孤独地活着,也没关系吗?”宋清淮问。
“知道我刻的是谁吗?”老头儿把刻了大半的玉雕给他看。
宋清淮仔细辨认了一下,“辛弃疾?”
“堪笑千古争心,等闲一胜,拚了光阴费。”老头儿念起词来十分有范儿,气势如虹,如同一把利剑直击宋清淮的心臟。
“少年横槊,气凭陵、酒圣诗豪余事。袖手旁观初未识,两两三三而已。”
“哟,娃娃也喜欢辛弃疾啊?”
“嗯,以前是惋惜。”宋清淮呼出一口郁气。
“现在呢?”
“现在啊,我爱上他了。”宋清淮开玩笑道。
“……”老头儿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只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轻浮了。
宋清淮搓搓手,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小腿,十分活泼地说:“爷爷,我回去了,谢谢。”
“嗯,有人等你老半天了。”老头撂下刻刀,也准备收拾收拾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