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氏——为母则刚
刘畚很快便为眉庄请完了平安脉正欲走。
“刘太医请慢,可否为我看看?”刘畚只听一道娇语却不知是哪位小主。
方才请安时他并未多看上方的嫔妃,此时只感觉头上有一道莫名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说话的人声音透着山间清泉的沁凉,不知怎地后背竟觉有些毛毛的。
眉庄和甄嬛对视一眼均不知陵容是何故,便齐齐问道:“妹妹可是哪裏不适?”
陵容很是温和地对着二人轻声说到:“许是天气沈闷,妹妹有些头痛。”
“刘太医,还请你给柔常在好好瞧瞧。”
眉庄不由催促。
“那就劳烦太医了。”
声音又凉飕飕的了…
刘畚心头不禁一颤,莫非自己哪裏惹了这常在不快?
因而刘畚很是认真地诊断了一番,却发现这位柔常在什么病都没有。
但是想到她刚才说头疼,于是起身回禀,许是暑气太大,常在有些中暑,多喝些清茶清淡饮食好好休息即可。
眉庄、甄嬛二人听了便又把心放回了肚子裏,命采月好生送太医出去。
陵容却等不及要跟二人说一说这刘畚了。
等到刘畚走出院子,陵容便拉过眉庄的手直截了当地说到:“姐姐这太医有问题。”
甄嬛和眉庄不由一惊,却不知陵容何出此言。
毕竟这刘畚一进来就是一副老实恭谨的模样,二人也着实看不出来什么。
“刚才我说自己头痛是假的,我并没有任何不适只是想试探他罢了,可是这刘畚却曲意逢迎故意顺着我的话说,说明此人是惯爱趋炎附势的心术不正之人。”
陵容很是严肃地跟两人说着,甄嬛听了也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只有眉庄还觉得陵容是否严苛了一些。
这般说,焉知究竟是他自己医术粗陋还是为人过于奉承呢?”
陵容见眉庄沈默着微张着嘴似有些不知所措,便知道她定是被老乡见老乡一时间的亲切给迷惑住了。
于是又连忙道:“姐姐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姐姐刚找江诚要来这求子秘方,他就回家守丧去了,太医院马上就特意派了这个跟姐姐你同是济州人的刘畚来,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焉知不是有人蓄意所为?”
说得都有些口渴了,陵容喝了口茶水继而又道:“就算他为人没有问题,可是就刚才来看他的医术想来也不怎么样。依妹妹看,这刘畚姐姐还是不要投以信任的好。”
屋内一时间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外面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声。
陵容此话一出,甄嬛和眉庄不由都正色了起来。
此时陵容望着桌上绘制着石榴花的白瓷茶盏略微出神。
石榴是多子多福的象征,但愿两位姐姐福寿绵长,子孙满堂。
至于茯苓,这人也必须防着。
“眉姐姐,若说这一件两件是凑巧便也罢了,可是眼下又来了个茯苓能接触到你的饮食,打量着你的喜好,这桩桩件件凑到一起,难免让我想到从前甄姐姐处的花穗…
眼下你圣眷正浓,深得皇上皇后宠信,你又提了节俭的法子,华妃已经安静了这么久安知她不会给你挖坑待你自己跳下去!”
眉庄听了一阵紧张,这阵风声都大了些仿佛诉说着急切,沙沙的声响更加密集了。
她手裏的团扇一个没拿稳便掉到了地上。
仔细琢磨着陵容说的话,把一切串到一起竟觉十分合理。
是了,自己这阵子慢慢尝到了权利的滋味,也许久不被年世兰刁难,倒是忘了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的道理了。
思前想后,眉庄收起笑容身子微僵地呆坐着,往日裏总是温柔含情的眸子此时也被紧张与不安覆盖。
不过到底身边有两个知心的人陪着,眉庄坐了一会便冷静了下来。
只是若要给她挖坑又会是什么样的坑呢?
眉庄很是烦恼。
至于茯苓又在眼皮子底下,还能翻出什么天去?
想着便喝了口清茶,缓了缓开口:“姐姐,现下不如先盯紧茯苓,她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若是有什么异动姐姐只需看她跟何人来往便是了。那方子姐姐也是一定要让温太医瞧瞧的。”
“是啊,温太医家裏与我家是世交。若说这太医院裏有谁是能信得过的,那必然非温实初莫属了。姐姐可千万要小心,那个药也不要再吃了!”
甄嬛也望着眉庄语气急切地劝到。
眉庄看着两人乖乖地点头应是,正准备把药方放回原处。
“姐姐,如果被人知道你私自找太医求这药方只怕也是不小的麻烦,依我看不如换一个只有姐姐你自己知道的地方放着才是最保险的。”
陵容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好似认为未来的某天一定会发生什么。眉庄也并未多想,看着陵容的眼睛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陵容是为了她好,防着那些不忠不义的下人们生事。
三人说着说着外头已是黄昏时分了,甄嬛和陵容也该走了。
眉庄亲自送二人出去,在门口又是好一番告别。
听说皇上今晚召了莞贵人,甄嬛便携流朱先行回去了。
提起花穗事件,甄嬛心头也是一震。
“陵容说的是,咱们这阵子日子过得太安生了,从前那余氏恨我入骨华妃便指使她想尽法子害我,更不要说眉姐姐你现在颇得皇上皇后赏识,让你学着管理六宫事宜。”
甄嬛越发觉得不对劲,眉间似被阴云笼罩。
想着想着眼神不由掠到了桌上的酸梅汤上,一时间觉得这酸梅汤裏全是权谋算计。
当下便把团扇拍到了桌上肯定地道:“华妃怎么可能会不忌恨,想当初周宁海还欲推姐姐入水!这三个人确实太过凑巧了些!”
见甄嬛也醒过味来,陵容又想起了另外一个关键人物——江诚。
“姐姐,要说这江诚与江慎素来不合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只是华妃到底权势滔天,哥哥又是年羹尧,若是打定主意要害你,纵是江家兄弟二人不是一条心又能如何?他们到底血脉至亲,荣衰一体,姐姐莫要大意啊!”
“那现在该怎么办?”
眉庄把手置于胸口,似是联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看到二人终于警醒,陵容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话还是不能说的太甚,毕竟对方还没有实际的动作,这药方等温太医回来瞧瞧就是了。
陵容一出门便被夕阳笼罩,不禁抬头望向天空,眉庄也静静望着。
二人在院内驻足了好一会儿,一同欣赏这美丽的黄昏。
白日裏的天空很是澄凈。此时金乌悬挂在天边渐渐西坠,那象征着光芒与希望的日盘大大地挂在楼阁朱檐上,纵使抬头久久凝视,也不觉刺目。
金光照耀着周遭万物,用仅剩的灿烂给院内的繁花洒上金粉,绿树芭蕉翠竹也通通如美人上了晚妆,泛着迷人的光泽。
晚霞漫天,像是搽了鲜艷的胭脂,又像是把院内斑斓的赤橙粉紫黄装点上了无边的天际,一派瑰丽景象。
二人一时沈醉在这大气磅礴的风景中。
等到东方月牙初露,陵容也该回去了。
“姐姐,以你的荣宠早晚都会有身孕,切莫着急好好调养身子才是。天色已晚,陵容先走了,改日再来同姐姐说话。”
说完留下了一个泛着暖意的笑容转身走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行至回廊路转月季丛生翠竹微荡处时,只听眉庄温柔坚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容妹妹!多谢你为我着想考虑,你放心我一定都听你的!”
陵容的心顿时安定了下来,看着天上月牙旁边明亮的星子,笑着走了。
一路走走停停回了浮翠玉居。
空气裏浮动着夏夜裏粘稠的草木清香和花蕊的馨甜。
暖黄的烛光照得屋内亮堂堂的,陵容瞧了神色不由安然了几分,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也在此刻松弛了下来。
“小主,您回来啦,先用膳吧,奴婢还给小主准备了冰碗儿,一会儿小主用些也舒坦。”
宝鹃上前拉开圆凳服侍安陵容坐下,陵容不由看了她一眼。
其实宝鹃到现在为止除了话太多以外,倒也服侍地妥贴,只要以后也这般踏踏实实地那就好了。
想着陵容看向了今日的晚膳,菜式虽然简单但胜在口味清新。
劳心了一天她也有些饿了,便专心地用起了膳食。
只是方才陵容对宝鹃的那一瞥,让宝鹃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小主看我啦!定是发现我比那呆子菊青要体贴细致多了!
宝鹃很快又努力鞭策起了自己,心裏想着一定要再接再厉打动安陵容才是。
……
这会儿晚风舒适,陵容用过膳后坐在了美人榻上稍作歇息。
只见她素手慢慢解下两把头上的装饰,一头如云秀发自由地垂散在盈盈腰际,更显得她腰肢柔软,不堪一握。
如此便自在多了。
陵容神色淡然地望着窗外的芭蕉出神。
前世今生的种种如云烟般在脑海裏弥漫又消散,所有人的音容笑貌不断在陵容面前重迭覆又幻灭。
最后刻在心间的唯眉庄那句“只要咱们三个齐心协力,一定能在这宫中屹立不倒”。
正恍惚,“小主,奴婢给您端冰碗儿来了,您瞧茉莉毛峰晾凉了用碎冰镇着,再放入葡萄、梅子、蜜瓜、果仁儿,淋上蜂蜜洒上桂花,别提多香啦。小主快尝尝吧。”
宝鹃声音清脆,献宝似地端上来这冰碗儿,随即站在一旁侍候着。
陵容瞧了瞧那冰碗儿,煞是好看,瞧着便有食欲。
尝了一口,果然茉莉毛峰的茶香夹杂着瓜果的鲜甜,一勺下去清凉直达心底,倒是舒爽了许多。
“你有心了,下去吧。”
宝鹃得到夸奖很是高兴,走之前还特意给陵容打开了鲜花汁子做的香露。
剎时蔷薇花露清甜的幽香四散开来,舒缓了陵容一整天的疲惫。
陵容歇了一阵,看了眼天色想着时候还早,不如翻翻古籍调制一些新的花露和安神香来。
突然灵光一现,对呀!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小时候她听老人说过,女儿家只有调理好身子才好生育,其实很多膳食多吃都是于怀孕很是相宜的。尤其还有一剂失传已久的六珍汤,若每日按时服用不出半月便能一举得男。
前世皇后费尽心思给自己找来的汤药也能让自己损坏已久的身子有了孕,只是药性过于猛烈霸道,难免伤身。
方子在自己脑子裏,若是这两天她好好翻看医书加以改进,说不定能制出这六珍汤来。倘若再辅以饮食,好好调养眉姐姐的体质,说不定很快便能有好消息了。
陵容想了许久,食补再加上温性的汤药,这样双向调理眉庄的身子,一定可以调成易孕的体质,加大她有孕的可能。
到时候就算华妃她们冤枉眉庄假孕,把什么罪名安在眉庄身上都不要紧。
只要眉姐姐的肚子裏真的有孩子,那便无所畏惧了。既能稳固地位还能顺手把华妃、曹琴默二人打个措手不及。
如此便是最妥当的见招拆招了。
当下翻看起医书埋头钻研古籍,又把那前世的方子在脑子裏过了一遍。
一直到天蒙蒙亮陵容才写出了一张秘方,想着等睡醒就打发宝鹃去太医院要来这些药材,就说自己气血亏损,调理身子用。
想罢,陵容再也支撑不住沈沈睡去。
“眉姐姐。”
陵容自从配制好药方,便先自己试吃了一回,吃完只觉得小腹处泛有暖意,面色也更红润了一些,倒是没什么不良反应。
当下便配了半个月的药量给眉庄分成一日一剂包好带来了。
“陵容你来啦。”
眉庄见了陵容便吩咐采月上茶。
“咦,你这提的大包小包的是什么?”
言语间采月已端来了酸梅、蜜饯,还有新鲜切好的甜瓜和蜜桃。
“姐姐,这是妹妹翻看各类医书和古籍整理出来的方子,对姐姐可是大有好处呢。”
陵容说着便坐了下来,捻了颗蜜饯吃。
“好处?”
眉庄眨着温婉的明眸,很是不解这药材究竟是做什么的,便笑着嗔陵容:“不要给我打哑谜啦,好妹妹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看陵容不要紧,方才没仔细瞧,现在陵容坐在眉庄旁边,瞧着面色倒还好,只是眼下怎这般大的乌青。
“哎呀!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昨晚可是没有睡好?”
眉庄不由有些担忧,凑近了打量着陵容的面色,陵容笑着偏头躲过了,只拿绢帕掩着嘴笑。
一旁的菊青便替陵容回着:“回禀沈贵人,我家小主前两日晚上一夜未睡看了一整夜的医书呢,昨晚上又整理了一晚上的药材。”
眉庄一听很是感动,两眼中柔光更甚。
只是由此一来更加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陵容,快告诉我这是什么吧,竟值得你一夜未睡。”
陵容只轻轻瞥了瞥旁处,眉庄便意会了,“你们先下去吧,我和柔常在说说话。”
“是。”
“姐姐,这是可以让你心想事成的六珍汤。妹妹已经提前试喝过了,没有什么不妥,喝完只觉小腹处暖暖的,气力充沛。此汤可以补血益气,调经止痛,每日按时服用加以食补不出五日便可容光焕发,最主要的是可以调节女子身子为受孕的体质。”
“果真?”
眉庄听了很是激动,“这六珍汤果真如此神奇?只是这些药材一味向太医拿只怕是不妥,万一被发现岂不是给妹妹添了麻烦。”
“姐姐不要怕,我向太医院取的不过是平常补血安神的药物。女儿家用白术、党参、芡实、肉桂、当归,茯苓再正常不过了。这些不过都是辅料,真正的六珍并非这些,我都是命菊青找信得过的人在宫外买来的,姐姐不要担心。”
“那其他六珍是什么呢?可是很贵重?”
眉庄很是担心陵容破费,不由皱眉缓声问到。
“我家原来是做香料生意的,因而与药行老板也有往来。那六珍便是鹿角霜、牛膝、补骨脂、赤何首、白芍和川芎(xiong)。姐姐莫怕,这并不是多么稀有名贵的药材,只一两味难寻罢了。”
听了这话眉庄才稍稍放心,又把茶水往陵容处递了。
陵容端起饮了一口轻声道:“只是我若是一同在太医院拿怕是要引起怀疑,所以还是这样取万无一失些。”
说完轻拍眉庄的手以示她放心,又捻起颗梅干,天气热这梅干倒是酸爽可口。
“陵容,我知道你待我好,可是没想到你为我如此伤肝劳肺的,我这个做姐姐的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想来真是惭愧。”
眉庄看陵容爱吃这梅干,想着便让采月去包一些等下交给菊青。
只是她心裏实在是太感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陵容又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呢?
“姐姐,我们之间就不要说这些客气话了,再说了这药是温补调节体质的并不伤身。可是要说真能短时间内让姐姐怀有身孕,妹妹心裏倒也悬着。只是那日我回去后前思后想,陵容真怕江诚拿个假方子骗了姐姐,损坏了身子不说若是骗姐姐你有孕却让你空欢喜一场那该如何是好啊!”
这话如当头一棒打到了眉庄头上,眉庄顿时有些六神无主。
她慌忙地抓紧陵容的手才汲取到一些气力。
“你说的是,我这两日让采月一直盯紧了这茯苓,想着做戏就要做全套,便还是照常地让这茯苓给我煎药,只是我并没有服下都趁无人时倒入了花盆中。”
陵容听了很是佩服眉庄的稳重。
不错,时候未到不可打草惊蛇。
“昨儿个这茯苓又来侍奉我服药,我故意试探说今日不想喝,她便一个劲地劝我,生怕我浪费了这白白的好汤药。”
说完便目光灼灼地看着陵容,语气笃定地道:“陵容,你说的没错,这茯苓确有古怪。”
“姐姐果真冷静,既然如此那咱们就配合她们演一出好戏,且静观其变就是。”
陵容说罢狡黠地看着眉庄,眉庄也是心领神会。
“这几日我会让采月继续盯紧茯苓,留意这蹄子的动向。至于那药方我已经收起,不过我在妆奁盒底下另放了一张养颜的方子,那茯苓并不识字,想来也无大碍。”
“说来这养颜的方子还是找刘畚要的,眼下温太医还未回来,等他回来再让他看看那秘方是否有什么玄机。”
眉庄又让采月把陵容带来的药材都放到了妥帖的地方,打算以养颜汤的名头每天光明正大地喝。
如此便不会引人註目了。
“姐姐真是聪慧,只是姐姐这半月都要按时喝药,倒是苦了姐姐了。”
陵容有些同情眉庄,那药自己是喝过一次的,只能说是药就没有不苦的。
“这有什么要紧!傻妹妹你亲自为我配制的药我岂有不喝之理,我心裏暖得很呢,这药入了口只怕是会甜到我的心裏去了!”
眉庄笑得灿烂,脸上也泛上了浅粉色,真真是人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