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宁静淡雅,没有一点喧闹,晨风微微吹来,一颗颗晶莹透亮的露珠顺着叶子滑下,跳跃着,落到土地裏。周玉玉很早就被鸟儿的鸣叫声吵醒,坐在树下看露珠掉落。
周子舒站在河边眺望,温客行一早醒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没见人影。
“师父,玉姐姐,早!”张成岭也醒了,他看了看周围,问道,“温叔呢?”
“醒了就知道找温叔。”温客行摇着折扇从旁边树丛裏冒了出来,扬声说道,“可比你师父有良心多了。”
“我们走吧。”周子舒懒得理温客行,见成岭醒了就准备收拾收拾出发。
“去哪儿啊?”周玉玉站起身问。
“天下之大,我们四个何处去不了?”周子舒肆意一笑,又转头看向张成岭,“不过离开这裏之前,找个僻静地方把成岭身上的东西取出来,异物待在身体裏久了总归是不好。”
“取出来之后呢?”温客行好奇地问。
“扔了、埋了、砸了,管它呢!反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子舒厌烦地挥了挥衣袖。
“可师父,鬼谷之所以要杀我全家,便是为了琉璃甲呀!”张成岭着急地说,他不理解为什么师父要把琉璃甲这么贵重的东西毁掉。
“那不更证明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吗?”
“我爹爹就是为了琉璃甲而死啊!英雄大会就快开了,他们说高伯伯届时会将琉璃甲的来龙去脉昭告天下。”
温客行仰头大笑,“想知道琉璃甲的来龙去脉,不必等到英雄大会,我告诉你便是。这笔烂账,天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周玉玉静静的看着开始回忆往事的温客行,那是最让他痛苦的记忆啊。
“二十年前,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高手异军突起,在江湖上闯下偌大名声,这便是封山剑容炫。这个姓容的有一套奇谈妙论,说什么天下武学系出同源,如果大家都能摒弃私心,互相交流印证,必能造就出一门前无古人的绝学。这番奇谈妙论居然真的打动了一众不知天高地厚之辈的心,二十年前的江湖,还不是而今这一潭死水一般,还有一见如故的人和倾盖如故的事。大家渐渐地以容炫为中心,跟着他一起发疯,妄想改变中原武林沿袭了千百年的武学传统,造就一番前所未有的新气象。”
“容炫在这春秋大梦裏越陷越深,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搜集秘籍,或巧取、或豪夺、或坑蒙拐骗,一个本为江湖翘楚的青年,却沦落成为江湖人人过街喊打的老鼠。还好容炫娶了当时神医谷的大弟子芝仙岳凤儿为妻,几次受伤中伏,都被岳凤儿从鬼门关给抢救回来。”
“愚不可及!”尽管不是第一次听,周玉玉还是想骂这容炫,武学交流应建立在双方友好自愿的基础上,这样去抢去偷算什么,说到底都是为了他自己的武学痴念。
“是啊!这人可不就蠢人一个吗?”温客行笑骂一句,又接着说,“老天无眼,历经数年,竟真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搜集了无数武林绝学,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创立了一个名叫‘天下武库’的宝藏。他在武库外设下重重机关,将武库的密钥分为五份,由容炫五位武功最高的好友分别保管。要开启武库,必须集齐五份密钥,缺一不可。”
“然后呢?”周子舒问道。
“然后,然后不就是人尽皆知的事吗?当时五湖盟盟主召开武林大会,号令江湖群雄围杀这个疯子。容炫走投无路,被逼到青崖山外,杀人无数,最终力竭,自刎于鬼谷界石之旁。”
“人尽皆知?”张成岭一时有些茫然,“温叔,为什么我知道的不是这样的?”
“因为这是容炫故事的结局,而不是江湖故事的结局。”温客行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笑容,才慢慢解释道,“容炫自刎后,青崖山恶鬼倾巢而出,和武林正道大战于青崖山外。那一战打得是天愁地惨,双方死伤惨重,武林正道雕零过半,鬼谷也是元气大伤,倒是换来了江湖中相安无事的二十年。活下来的人,人人都有亲友折损于这场大战之中,何况大战的起因本就不是那么光彩,结局嘛,也不是那么光明,自然人人都讳莫如深。”
“你是说,死了这许多人,其实是因为大家贪图武库藏宝?”张成岭恍然大悟。
“倘若,五湖盟二十年前如愿开启了武库,想必镜湖剑派也不会覆亡了。”温客行说完自己都红了眼。
“琉璃甲……琉璃甲就是武库密匙,我爹爹就是容伯伯的五位好友之一。”张成岭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了,焉着个脑袋。
周子舒看温客行和张成岭都陷入这陈年旧事之中,不由劝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吗?未必!”温客行恨恨说道。
周子舒惊诧于温客行眼裏的恨意,难道他与这桩旧事有关?
周玉玉走到温客行身边,给他顺毛,报仇的事徐徐图之,你冷静点,一会成岭都看出来你不对劲了。
那边张成岭却突然站起身说,“师父!我想清楚了,我还不能走,我得回去五湖盟。”
“傻小子!我说了这么多都是对牛弹琴!你既已知道了琉璃甲的来龙去脉,又知道了这帮人各个包藏祸心,还回去作甚?”温客行快被张成岭这小子给气死了,手中折扇不由扇地更使劲。
张成岭知道温叔是为自己好,但他有自己的必须要做的事,“正因为我知道守护琉璃甲是我爹的遗志,知道此事牵连的人如此之广,我再没用,又怎能保全自己置身事外?更何况,英雄大会召开在即,镜湖剑派就剩我一人,如果我不去,不真的等同镜湖剑派在江湖上除名?”
周子舒欣慰地拍了拍张成岭的肩,“成岭,你是一个有担当的孩子,甚好!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回去,听师父的话,把琉璃甲归还给五湖盟。”
“为什么?我爹爹和五湖盟僵持二十年,就是因为琉璃甲啊!”
“成岭啊,你的安危重要,还是琉璃甲重要呢?”周子舒徐徐善诱。
“当然是琉璃甲重要了!”张成岭回答地斩钉截铁。
“傻成岭!”周玉玉不禁一嘆。
“没有什么比活生生的人更重要。”周子舒看着张成岭,问道,“成岭,你觉得为师的武功如何?”
“师父的武功当然是顶好的!”
“我的武功不算差,多少能跻身江湖一流之列,但是我所精研的本门武功不过十之二三。吾生之有涯而知之无涯,常人穷尽毕生的精力,也无法将一门武学研究参透,就算打开了武库于一人一门又如何?不过是人的贪念作祟罢了。”
“可师父,爹爹吩咐我......”
周子舒直接打断张成岭,“成岭,张大侠执着的不是武库本身,而是兄弟之义。你爹爹如果想开武库,二十年前就开了,何必等到现在?容炫前辈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你爹爹也以身相殉,如果他们泉下有知的话,是希望你从这二十年前的旧事当中解脱,继续过自己的人生?还是希望你继续带着这个麻烦,不断遭人觊觎劫掠?”
温客行听这话,像是说的自己一般,不禁陷入沈思。
周子舒拍拍张成岭的肩膀,“世人围绕着贪念画地为牢我管不了。但你,我还是能管一管的。听为师的话,把这个麻烦丢出去,让他们争吧。”
周玉玉看着此时低头沈思不语的温客行,想着若是他能放弃报仇也好,她便可以将这些年的习武心得安心交给他,此后,万一她走了,他也可以更上一层楼,不枉这师徒一场。
周温三人把张成岭送到岳阳派门口。周子舒对张成岭嘱咐一定要当着众人的面把琉璃甲交出去,温客行在旁边啰嗦地交代张成岭要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
周玉玉站在一旁抱着剑看着他们,这真像一对送孩子去上学的爹妈。
温客行、周子舒黑线:……
“师父,我们听到了。”
“对不起,我以为我是静音的。”周玉玉不由捂住嘴巴,走向成岭,交代道,“成岭啊,有事记得找阿湘。”
“嗯!成岭知道了!”
张成岭简直是倒退着走进了岳阳派的大门。
温客行看着张成岭的背影,缓缓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五湖盟裏没一个好东西,成岭执意要回去,我总是悬着个心。诱成岭出来的字条上写着一个絮字,他们怎么会知道你和成岭的关系?又何以知道‘周絮’这个名字?”
周子舒戏谑地看着温客行,“无论是和天窗还是和毒蝎交手的时候,我都从未透露过这个名字。”
周玉玉捅了捅温客行胳膊,“你忘了你在三白山庄介绍过我们了吗?”
温客行也想起来了,登时有些楞住。
周子舒洒脱一笑,“罢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雇四大刺客之人只是想得到琉璃甲,既然成岭把琉璃甲交出去了,他不过是个孤儿,等到英雄大会结束之后,我便会带他远走高飞。”
“走了!”周子舒向前方街道走去,挥手招呼温客行和周玉玉。
“干什么去啊?”温客行拉着周玉玉跟上周子舒的脚步。
“喝酒、晒太阳,干什么不行!”周子舒回头一笑。
岳阳城的街道依旧繁华,人来人往。今天他们也不去那酒楼,就在街边的小摊,叫了三碗馄饨。正好可以晒着太阳吃。
温客行回想昨晚周子舒说的话,忍不住问道,“阿絮,你为什么敢赌我就是你认识的人?你认识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人还是坏人?”